活着——村口老太太的故事

2016-09-18 14:34

多年后,我终于有幸在曹禾村村头大树下见过她一面,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乍看很像火云邪神,眼神沉静的望着来往的路人。

我曾驻足一分钟,来表达我对生命深深的敬意。

1

最早知道她,是母亲说二里外的曹禾村里有一位年纪不小的、相貌丑陋的、脑袋秃顶的瘸子。

那个时候,我还小。我想她大概就是村里面的一个脏兮兮的不引人注意的可怜人,估计也没有什么故事,她哪配有故事呢?

那个时候,近30岁的表姐还在努力的寻找着如意郎君,只是因为小表哥(表姐弟弟),她的这个愿望被狠狠打了折扣。

因为父母早亡,在大嫂的一再恳求与劝说下,她答应给弟弟换亲。换亲是现在农村依旧存在的陋习,但是的确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在农村,男孩找媳妇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年,没读过书的表姐和小表哥根本没条件自由恋爱,更别说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在农村,女孩在选择男孩时,男孩的外在条件、家庭的殷实程度、父母是否健在都是重要的考虑因素。没有双亲又纤小柔弱的小表哥娶个媳妇实在是难上加难。表姐勉为其难答应了大嫂。长得极为标致的表姐,就成了一个很大的筹码。

但是换亲的人家却是很难找。毕竟得找家里至少两个孩子,且一男一女都为单身,重要的是对方也同意换亲。

终于在表姐32岁那年,遇到了一份合适的姻缘。媒人说,对方就是曹禾村秃顶瘸子家的儿女。

这份姻缘来的很顺利,虽然表姐一向对换亲对象的期望值不高,但对我这个表姐夫可是相当满意,我记得那时是在我们家相得亲,我还依稀记得,表姐夫长得非常周正、英俊、说话温和,听说还特别能吃苦。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表姐夫也会同意换亲,若不是家里人丁单薄,异常贫穷,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呢。

过惯了苦日子的表姐和小表哥没有嫌弃对方家里贫穷,很快就同意了彼此的婚事,没过多久他们就双双结婚了。于是秃顶瘸子家的小儿子成为我的表姐夫,女儿成为我的表嫂。

到那个时候我依旧还不知道她的故事,直到表姐婚后不到两年,表姐夫失踪了。那个时候表姐还大着肚子,回娘家啜泣不止,表姐说是自己怀孕脾气不好,吵了两句。

于是,两家人派上很多人进行寻找。几经周折,寻人未果。在表姐夫失踪三年后,表姐向法院提出申诉并离婚,抱着孩子改嫁本村一个比她大十岁的老实男人重新过日子,孩子还是维持原来的姓氏,姓曹。

小表哥和表嫂倒未离婚,却也因此事深受打击。据说,到现在表嫂都不相信她的弟弟真的失踪了。小表哥家里孩子满月的时候,母亲上门道贺,遇到表嫂的母亲,聊到失踪的儿子,老太太潸然泪下。

2

就是那次归来,母亲给我讲了老太太的故事。

老太太,曹杨氏,1943年出生。

在她1岁多的那个冬天,早上醒来和姐姐在炕上玩闹,炕头忙碌的母亲正将做好的糠面窝头一一拾进大锅的篦子上。篦子下面的沸水咕咕作响,水蒸汽通过篦子的缝隙肆无忌惮的往屋顶方向冲去,整个空间云雾缭绕。或许云雾隔开了她与母亲,她想找妈妈,又或许是和姐姐玩的太开心疏忽了,如今已无法考证。她一头栽进了大锅里。亏得母亲眼疾手快,迅速把她从锅里拎了出来。

她命大,幸而一锅的窝头起了点缓冲作用,从沸水锅里捡回一条命。自此,她整个右半边脑袋毫发不生,包括右肩、右胳膊都蜿蜒爬着疤痕。

没过多久,大姐姐背着她爬树,结果她不小心从襁褓中掉到了地上,折了右腿。她已然不记得当时的痛苦,这些事都是长大后母亲告诉她的。在那个生个孩子不一定能养活的年代,她算是幸运的。好歹还有一条命。

她说话的间隙偶尔会自言自语道,我大概是苦瓜蒂托生吧。

她好不容易长大,那个时候的女孩多半分担家里极大部分的家务,身体上的不方便,使她在生存上更是百般艰辛。

到了出嫁的年龄,却遭遇大饥荒,加之自身条件,她嫁给了本村患有痨病、家里尚有两分田地的一个老实男人。婚后的前几年光阴还是很美好的,虽然苦,但是充满希望,尤其是在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之后,看着孩子渐渐长大,开始为自己困苦的生活分担。

原以为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生命里的苦可以吞下去,但是生命里接二连三的逝去却是再顽强的生命也抵抗不了的伤口。

在那一段众所周知的黑暗日子里,曾有两分田地的历史成为被批斗的借口,她的男人最终受不得这些腌臢事,痨病愈来愈严重。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顾不上痛哭流涕,她开始更加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毕竟小儿子才五岁。还好大儿子已经十五六岁可以充当大半个劳力,家里二儿子也开始帮扶着,生活慢慢开始走上正轨。她说,老头如果再坚持一下,黑暗就过去了,老头没福气,没享得儿女的福。然而很多事,苦是活人受的。早早逝去的人或许才是享福去了。

大儿子成家时,已经有了一份修理工的工作,在县里上班。只是成亲没多久,出了事故,触电身亡。媳妇也回娘家了。她痛哭到几乎背过去,彷佛连前几年老头过世时的泪水一并流了。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好好经营生活。没有了大儿子的薪水,家里更加拮据,只会务农的二儿子自然找不到媳妇。她不舍得打自己唯一的女儿的主意,但是母亲每每叹息,还是会让女儿心里同样纠结。不知是怎样的谈话,女儿答应给二哥换亲。

女儿的第一次换亲很顺利。两家谈妥之后,二哥先成的家。她与二嫂的兄弟也顺利定亲。二哥成亲没几个月,去亲戚家参与白事,喝大了,回来的路上经过乱坟岗,又遭遇鬼打墙,没绕出同一片坟地,第二天卧尸乱坟岗。据我妈分析,是个季节交替的时节,加之,她家二儿子又继承了父亲的纤弱体格,喝酒出汗之后,被寒风侵体,在外一宿,难免小命不保。

张罗完丧事,二嫂也回了娘家。据说她曾流过一个孩子,可是作为曹家已无任何颜面再去讨个说法。女儿也与二嫂的兄弟毁了婚约。

他们家再次陷入痛苦与绝望。我难以想象那种境遇,她是如何挺过来的。或许这次她又像没了大儿子的时候哭的背了过去。

3

在小儿子和女儿与我的表姐和小表哥相亲之前,他们一家沉寂了许多年。一来是盼望着小儿子长大成人。二来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于是到了小儿子30岁,女儿已经是34岁大龄剩女。小儿子长得英俊潇洒,最难得的是会过日子,残酷的是,即使有钦慕的姑娘,却碍于其家境条件而一再被剩下。作为家里唯一的独子,不得已也走上换亲的路。

这时候,老太太已近花甲之年,多年命运的风霜悉数刻在她的脸上,比同龄的老太几乎老上个十岁。和我母亲聊天的那天,是表嫂女儿的满月酒,她看看床头满脸笑颜逗孩子的表嫂,叹气说,我闺女也是苦命。跟我一样。照顾老少,还得出去找弟弟。

表姐夫一直没有找到。所有的人都想不清楚,表姐夫为何离家出走,那时候表姐已经怀有身孕,前半生虽然辛苦,毕竟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呢?或许,他只是出去透透气,结果出了意外?表姐夫的失踪一直是个谜。

有时,我会想,或许表姐夫下落不明,对老人心上的伤痛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刺痛。然而身边人有了相似的境遇后,却忍不住同情起她,没有消息的消息,却是每个午夜梦回后的泪湿满襟;是每个纪念亡人的日子里,那种无法交代的捶胸之痛。所有的一切苦与痛,或许只有在看到小儿子的遗腹子冬儿来看她的时候,才得到些许安慰。谁也无法体会,孙子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望着孙子的背影会想些什么。

4

据说表姐夫失踪的最初几年,表嫂和表姐吵得天翻地覆,甚至还动了官司。表姐也是苦命的人,幼年失怙失恃,婚姻众多枷锁,婚后尚在养胎,丈夫杳无音信,已经是最无助的人,却被小姑子横加指责。真的是人以群分,为何命苦的人偏偏扎了堆。

命运对一个人的塑造和影响是巨大的,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表姐表嫂。

最近一次见表姐是春节后走亲戚的时候,表姐生了二胎,四十多岁的人了,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一度曾水火不容的表姐表嫂坐在一起,讨论着1岁多的女儿有多调皮,13岁的冬儿有多喜欢妹妹。表嫂也展开笑颜道,每次回娘家都能看到冬儿去看奶奶。

我就看着她们,有时会怀疑那些关于她们争吵的事件都是杜撰,眼前的她们才是历经了人生起伏后,生活的本来面目。生命的大智慧,都是从磨砺和苦难中细细品味出来的。每一个安静祥和的老者脸上,都写着无数沟沟壑壑的曾经。

在通往村里唯一的大路上,村口大树下有位老人静坐在那里。

背景广袤的麦浪随风起伏,老人稳稳如一尊雕像。待我走近,几乎是瞬间击中了我。这就是我知道的那个故事的主人公。

她坐在石头上,右手旁倚着她的拐杖,微风拂来,吹动她脑袋上只有一半的稀松白发。

她用沉静的眼神望向远方,是否在等待在外迷路的小儿子?

我驻足了一分钟,并未打算上前去问候或者表达我们之间的亲疏,因为她在那儿,就是一种生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