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之文化不苦旅

2014-12-21 21:37

从马伯庸计划准备走诸葛北伐之路的时候,我就十二分关注着马伯庸的微信,微博。等着他的丝毫文字更新。因为今年七月,我也差不多走了这一段。只是我的走法是从西安到成都。并且在江油这一段,偏西去了诺尔盖,阿坝县。同时也因为马伯庸,及知乎上郭嘉,奸亦轩等三国知识的科普。重新开始在看三国志。也因为三国志,让我对陈寿,司马迁这些人的写故事的水平叹为观止。

由于马伯庸之文化不苦旅还未曾出书,为了自己阅读方便,特转载整篇如下:

前言:我为什么要重走北伐路

曾经有人问我,你最喜欢三国里哪一段,我反问道,这得看我多大年纪?

小时候听评书,最喜欢长坂坡,白袍赵子龙七进七出,豪气冲天,帅到没朋友;十七八岁的时候,正是最中二的时代,喜欢的是舌战群儒的潇洒、千里走单骑的惊险、横槊赋诗的霸气,还有从来不好意思承认的董卓戏貂蝉、曹操戏邹氏……到了二十多岁,读正史的时间多过演义,兴趣点逐渐转移到了更细节的东西,痴迷于各种似是而非的阴谋论:曹氏兄弟和甄妃的桃色八卦、宛城之战背后的惊天大阴谋、白帝城托孤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等等。

时至今日,如果再有人问我最喜欢三国哪一段,我会郑重地告诉他,是诸葛亮北伐中原。

诸葛亮演义里六出祁山,正史里五伐中原,是三国最精彩也是最后一场大戏。国人心目中的三国,在五丈原随着丞相归天就已经结束了。每次研究这一段,我都能找到不同理由去喜欢它。

一开始,看的是空城计,是失街亭,是神奇的木牛流马和更神奇的禳星续命,满眼全是传奇。然后再看,关注的是军阵厮杀、奇谋对决,陶醉于波澜壮阔的史诗对决;慢慢地,演义的衣衫被剥落,露出历史真实的素颜,却依旧无损于它的魅力——围绕秦岭地形的战略博弈、苦心孤诣的粮草攻略、殚精竭虑的军政布局……了解得越多,越能感觉其中萦绕着一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然而,我现在再去审视这段历史,发现这些关键词去形容都显得不那么合适。说传奇则失之轻薄,说悲壮则失之滥情,讲忠义过于迂腐,谈军略又太细碎。种种言说,都未能切中腠理。最终所有词汇都逐渐淡出,沉淀下来的,只有两个字:责任。

这是一个关于责任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男人去如何履行自己职责,完全为了一个事业所着迷。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他殚精竭虑,穷尽自己的智慧和精力,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世人都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是文眼,我倒觉得“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才是真正读懂了诸葛亮的用心。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当初读《出师表》,读出的是颐使气指的权臣味道。后来有了孩子,他重读《出师表》,才发觉这根本是一位即将出远门的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絮絮叨叨,在絮叨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这种精神,是真正贯穿整个北伐的魅力所在,同时也是让诸葛亮超越同时代所有人、名成千古的根本原因。

因此这份偏爱,我一直对这段往事念兹在兹。我的第一篇三国小说,就是以《街亭》为题材。第二篇三国小说,起名叫《风起陇西》,讲的是北伐期间蜀汉内部发生的故事。我不是诸葛粉,有时候还会黑一下,但在内心深处,我始终对那个人在这个地方做的这些事情无比痴迷。

2013年,一个朋友去了秦岭褒斜道,在微博上晒出照片,说这里真美,丞相当年就是在这里走过的。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诸葛亮离我们并不遥远。他当年走过的道路,如今还在。到了今年,我的一个朋友邵雪城搞了一次环中国自驾游,从四川进藏的时候发来照片,我忽然心中一动:我为什么不能去秦岭看看呢?

和人间世事不同,大自然是不会轻易变化的。秦岭之间的地势通路,区区千年时间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动。如果我现在去的话,大体和诸葛亮所看到的景色差不多。

读万卷书,走万里路。纸上得来的始终没有直观印象,还是要亲身用脚去丈量一下,才会有真实的感觉。围绕北伐的种种分析和疑问,在你真正置身其中时,说不定便可迎刃而解。即使解不了,也没关系正。所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站在秦岭之中,想象着诸葛丞相和蜀军在千年之前,就在我身立之处默默开过,朝着长安的方向坚定地前进。我们同样闻着山林的味道,感受着陇西吹来的风,这是何等让人激动的体验。

这个念头从萌发时起,就越发强烈,无法抑制,于是一贯懒散的我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总算赶在秦岭落雪之前,规划好了计划。

是的,我要出发了,我要重走一次丞相的北伐路线,请允许我用一次惊叹号来表达内心的喜悦!!!!!!!

目前大概的规划是这样:我将于9月20日从成都驾车出发,然后沿广汉、德阳、绵竹、江油、广元一路到汉中,拜祭过勉县诸葛墓和汉中城后,转向西北,走康县、西和县、礼县开到天水。北上街亭,自陇县南下宝鸡,下探褒斜道,再折回至五丈原,继续东行至子午谷北口,抵达西安。

前后大概是七天时间,这也是按照《出师表》 来的。诸葛亮开篇就说:“今天下三分,一周疲敝。”意思是如果北伐持续一周时间,就会容易疲惫。

当然,这是个粗略规划。北伐路线涵盖太广了,一次根本走不完,所以走到哪算哪。比如路过江油的时候,说不定一高兴就去阴平小道转转。总之随走随看,不搞得像工作安排那么精确赶人。沿途我会在微博上做直播,晚上会在微信、知乎论坛、三国贴吧上有比较详细的游记,欢迎大家关注。如果你们知道当地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美食、特别好吃的美食、特别好吃的美食和隐秘的三国小景点,请偷偷告诉我。

顺便说一句,朋友听完我的计划,说你这不是诸葛亮北伐路线,那到五丈原就结束了。你最后回了西安,严格来说是刘禅路线,所以还得去趟洛阳……

好啦好啦,一提到这个我就收不住话,换个话题。

这次自驾游,我把它起了个名字,叫文化不苦旅。因为它没那么深沉悲悯,也没那么高大上的文明尺度思考,更不是专业考古勘察,就当是一次脑残粉的朝圣之旅吧,开开心心地走走偶像走过的路,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人生已是如此艰难,旅行的意义,还是肤浅一点好。

然后是一次抽奖营销,只有有耐心看到这里的人,才有机会参加。

这次的路线里最重要的一站,是定军山的诸葛亮墓。如果你们有任何话想对丞相说的话,请转发这条微博并写下来。我会把你们的话都打印出来,拿到墓前烧给丞相让他老人家看看。当然,所有这么干的人,将会有机会抽取到以下奖品:诸葛墓前的丹桂桂花(据说是下葬时候栽种的,据说)、五套诸葛若虚的《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别被这个恶俗的名字骗了,这是一部写诸葛亮的真正好书。)五套《风起陇西》或者一部魅族4手机。车到定军山时,通过官方抽奖平台抽取,看丞相的意思。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据正史记载,刘备在起兵之处,是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赞助的。三国演义里说的更不得了,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双股剑这三件神兵利器,都是这两位捐献的镔铁打造出来。后来刘备在徐州碰到了当地土豪糜竺,糜竺资产巨亿,僮仆万人,不光给刘备捐了海量家财,还舍出自己和妹妹给他。刘备因此才有了立身之本。

诸葛亮北伐,其中很大程度是因为各地大户的支持。南边“赋出叟、濮耕牛战马金银犀革,充继军资,于时费用不乏。”他的继任者姜维,是靠“羌、胡出马牛羊毡毦及义谷裨军粮,国赖其资。”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强如刘备、诸葛亮、姜维之流,没有赞助商也是无法成功的。

所以这次我重走北伐,背后也有几位“张世平”、“苏双”和“糜竺”出了力气。

感谢成都地头蛇新华文轩、鼓山文化的大力支持。

感谢《时尚旅游》同仁提供专业旅游建议和咨询。

感谢魅族提供了通讯工具,我想一定比烽燧和快马都好用。

感谢别克提供了北伐用的昂克威,我相信性能一定比木牛流马强。

特别要感谢施耐德电气的宽容,不然我可没有这么多假期出来晃荡。

可惜魏国已经灭亡了,不然我可以从曹睿那弄到点赞助,然后赞美他运筹帷幄击退蜀兵寇边的丰功伟绩。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诸葛亮的一句话作为收尾: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10月20日,北伐再动。

叹息之壁:浅说诸葛亮的北伐策略

这次文化不苦旅的主题是诸葛亮北伐自驾游,先简单地说说北伐中原的地理要素,算是个前置说明吧。详细的说明等我开车到了再讲,今天先说个大势。

从蜀汉建兴六年开始到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为口号,对曹魏发动北伐。对诸葛亮来说,曹魏的兵马不是最大的麻烦,最麻烦的是横亘在汉中和长安之间的秦岭。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秦岭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叹息之墙壁,极难逾越。

幸运的是,这面叹息之壁并不是完全密不透风,还留出了一些通道。这么多年来,秦岭山势未有改变,这些通道也依然存在,即使是现代公路,也不得不依当年的小路走向修建,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指引标记。

从西到东,秦岭一共有五条和北伐相关的通道。

最东边是子午道,大致走向和现在的G210国道类似,但不完全贴合。这是从汉中到长安最近的一条路,南口在石泉,北侧出口就在西安子午镇附近。

子午谷以西,是傥骆道,也叫骆谷。南口在洋县,北口在周至县,与现在的G108国道走向差不多。

傥骆道以西,是褒斜道。南口在汉中褒城,北口在宝鸡附近。与现在的G316-S210走向接近。

褒斜道以西,是故道。南口在汉中凤县,至东北至散关到宝鸡,与现在的G316-S210走向接近。

故道以西,就到了秦岭西侧,从略阳、康县至礼县、天水,此即陇西大道。所谓六出祁山,其实指的就是这里,不过正史里只出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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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懒得看地图,还可以参考这个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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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简图我们就能看得很清楚。欲跨秦岭,必须走这五条通道中的一条,没得商量。于是这一场战争,不再是面对面,而是点对点,甚至可以说变成了一场猜心游戏。诸葛亮的整个北伐战略,可以简单归纳为:“猜猜看我从五条通道中的哪一条穿秦岭?”,而曹魏的防御策略,也可以简单地归纳为“如何堵住这五条通道?”

谁能猜到对方主力的主攻方向,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比如第一次,诸葛亮派赵云从褒斜道走,曹魏一看蜀军冒头,曹真连忙过去堵口,结果诸葛亮主力却是从陇西大道上去,一口气占领了三郡。如果没有马谡的失误,说不定就拿下来。后来诸葛亮二次北伐,走散关故道,结果在陈仓被郝昭堵住了口,只好退兵。

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兵出斜谷,进占眉县。当时司马懿跟手下人说了一句话:“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如果我们看了地形图,再结合当时形势,就能明白司马懿这句话的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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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处是五丈原,在渭水南岸,背靠褒斜道;在它的东边是武功县,武功南边正对着骆谷道,西边是宝鸡,也就是当年的陈仓城。

如果诸葛亮从骆谷道出来攻打武功,离东边的长安不足两百里,等于戳到了曹魏的心尖儿。战局到了那个地步,不考虑军事因素,光是后方的政治压力,就会逼迫司马懿跟诸葛亮决战。到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胜败在五五之数。就算诸葛亮肯,司马懿还不干呢。

如果诸葛亮从斜谷出来,驻扎五丈原,那他就是打算渡过渭水,打下岐山。从地形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岐山以北是崇山峻岭,诸葛亮一旦攻拔这里,等于掐断了陇西和关中的联系,战略意图和当年守街亭相仿。

司马懿的战略很简单,堵口,死死堵住。你不打我也不打,你打我也不打。反正把你堵住就行。对史书里这段记载也就理解透彻了:“亮果上原,将北渡渭,帝遣将军周当屯阳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帝曰:“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也。”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

所以司马懿那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结合地理看,实是一句略带着点后怕的庆幸,庆幸自己猜对了诸葛亮选择的通道。

如果你还是不理解的话,没关系,看这张打地鼠的图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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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 丞相的成都

第一站 成都,丞相的成都

先说个笑话。

网络上,喜欢给中国城市起一些别称。比如北京称为帝都,上海称为魔都,广州是妖都,西安是旧都,重庆是陪都,那么成都是什么呢?还是成都……打从有这么一个城市开始,就没改过名字。

中国有许多古城,出过许多位名人。不过很少有哪位名人能成为著名古城独一无二的专属名片。这个道理很简单——既然是名城古城,历史必然悠久,历史悠久必然名人辈出,各领风骚于一时,又岂会让别家专美。

不过成都大概是个例外。

一提到成都,中国人第一时间想到诸葛亮;一提到诸葛亮,大家自然也会想到锦官城。这两个名字似乎已天然胶合在一起,不可分割。与成都有关的名人其实非常多,李冰、扬雄、司马相如、袁天罡、杜甫,王小波(起义那个)……但无论是谁,也没办法从诸葛亮的名下把成都抢走。哦,对了,顺便一提,《三国演义》脍炙人口的开篇词《临江仙》,作者是杨慎,恰好也是成都人。

我有一位朋友,成都人,标准的诸葛亮粉。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成都,是丞相的成都。”此言不虚,我来过成都许多次,每次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对诸葛亮的热爱。这种热爱不在于城内有多少景点多少遗迹,也不必特意言说,它已经深入骨髓,早已沉淀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和居民的言谈举止之中,和这个城市一同呼吸。

这件事细想起来,挺有意思。诸葛亮生于山东,长在荆襄,三十四岁才踏入巴蜀大地,此后一直忙于南征北伐,直到五十四岁病逝五丈原。他真正呆在成都的时间,恐怕最多也就十年时间。

区区十年,居然造就了一个人和一个城市的绝对联系。何况从性格上来说,成都是一个慵懒的地方,却拥有一位最勤勉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件奇妙的事。

史书有条记载,说东晋大将军桓温征讨蜀国,遇到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吏。桓温问他,今天治蜀的谁堪比诸葛亮?小吏从容回答:“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意思是诸葛亮在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牛的地方,等他死后,才觉得谁也没法跟他比。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疑。桓温伐蜀是公元346年,诸葛亮去世是公元234年,前后差着一百一十二年。这位小吏若是亲身经历诸葛亮治蜀,又能碰到桓温,起码得活够120岁。不过传说这东西,多少都必须要有群众基础,如果诸葛亮治蜀没有绵延百年的赫赫威望,恐怕也没人能编出这样的段子来。

一个人的声望,在一个城市维持百年不堕,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何况千年。

今天我一下飞机,草草吃过饭,立刻就奔赴武侯祠。

既然是考察诸葛亮北伐路线,那么这里必然要来的。诸葛亮北伐中原的起点不在汉中,而在成都。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他献上了著名的《出师表》,发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宣言,然后率众北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武侯祠前,柏树森森,人群照旧熙熙攘攘。无论懂不懂三国,了解不了解诸葛亮,来成都的游客都会先到这里看看。武侯祠之于成都,就好像紫禁城之于北京、兵马俑之于西安一样,避无可避。

武侯祠的布局、景色、对联以及背后的无数典故,历来已经被太多人说过,我不必复述。我来这里,只想给丞相上柱香,告诉他一声:有个小粉丝,马上就会踏上他曾经走过的路。虽然丞相的真墓在定军山,这里只是祠堂。不过以诸葛丞相的敬业程度,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去上班的路上。在这里拜祭,他听到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带着我们的是金牌解说李治。这也是个传奇人物,西安人,原来搞IT,因为无法抑制对诸葛亮的热爱,跑来武侯祠甘心做一个小保安,慢慢地开始帮游客解说。他讲的太好,曝得大名,成为最幸福的一位亮粉。

这家伙带我们在武侯祠转悠,每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细节,旁征博引,精熟典故,信息量巨大,一听就知道下过多大功夫。

他讲了一个好玩的细节。诸葛亮死后,刘禅一直没有给他立祠,直到群臣和百姓纷纷上书,他才在定军山给丞相立庙,但一直不允许在成都有类似建筑。所以在那个时代,成都只有先主庙,没有武侯祠。后来到了南北朝,当地人把诸葛亮挪进先主庙,慢慢占据了一个位置,从此香火旺盛。绵延至明代,这里正式成了君臣合祀庙。有意思的是,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刘禅的牌位悄然从庙里被挪走,从此武侯祠内再看不到刘禅的踪迹,只有他的父亲刘备和儿子北地王刘谌。民心的向背,在时间的冲刷下显出真实的成色。

武侯祠前,我在赵藩写得这一副对联前驻足最久。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武侯祠的所有对联,我最喜欢这一副。其他对联都是在赞叹、在惋惜、在膜拜,唯有这一副在议论政事,而且毫不空泛,字字说在点上。诸葛亮一贯注重实务,倘若他泉下有知,想必也最喜欢这种锋锐实际的议论吧。

这副对联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说这是批评诸葛亮,也有人说对诸葛亮有褒有贬。就我个人理解,如果只停留在褒贬诸葛的层面,就有失本意了。赵藩只是借诸葛亮来提炼一番道理,警诫后人——尤其是岑春煊,当然,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历来治蜀的官员,压力都特别大,因为他们一定会被拎出来和诸葛亮比较。我所理解的赵藩用意,是告诉这些人不要只在表面学习诸葛亮,机械模仿没有意义,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深刻了解当下形势,再来做出决策。

从武侯祠出来,其实成都市里还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去,那就是诸葛亮故居。

武侯祠里的是作为神的诸葛亮,我想看看他身上更多的烟火气,看看他作为人的一面。可惜,诸葛亮故居早就湮灭无闻,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其实……也不算彻底湮灭,在史书里还是会有蛛丝马迹。

常璩的《华阳国志》中有提过:“亮居城南田畴“。田畴就是田地,也就是说,诸葛亮在成都的住所,是在成都城南边郊外,而且附近有田地。又有《太平寰宇记》载:”诸葛相蜀,筑台以集诸儒,兼待四方贤士,号曰读书台,在章城门路西,今为乘烟观。”

章城门是宋代成都城的城门之一,据后人考证在武担山以北偏西,今成都军区后门。综合这些说法,诸葛亮的住所应该位于古成都城西南方向。

这可有点奇怪,诸葛亮开府署事,办公地点离皇宫不会远。可为什么他住的地方却在城外呢?未免太不方便了。

我进一步查考,可巧的是,古成都城的蜀锦生产基地,也在成都西南。汉时蜀锦名闻天下,是蜀汉最重要的财源之一,所以成都单独划了一片工业园区,专门生产蜀锦,设有锦官专门管理,名为锦官城——这里太重要的,后来遂成了成都的别称——锦官城的位置,在今成都市百花潭公园公园一带,恰好也是古成都的西南。

这样一来,诸葛亮把住所设在锦官城附近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北伐不是一句口号,还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战争所耗费的资源实在太过巨大,蜀汉国力疲弱,民力不足,必须要榨取两川每一点资源。诸葛亮自己说过:“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蜀锦是蜀汉的生命线,诸葛亮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就算下班了,还要时常能看到才心安,把住所搬到这附近,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猜想,每天晚上临睡之前,诸葛亮大概都会走到窗边,看一眼锦官城里的织锦作坊,确认一切如常,才安然入睡。

《元和郡县志》里还有一条有趣的记载:“诸葛亮旧居在双流县东北八里,今谓之葛陌。孔明表云:‘薄田十五顷,桑八百株’,即此地也。”《元和郡县志》还有进一步说明:“广都县南十九里,有诸葛亮宅”,进一步锁定了位置。这个广都县,其实就是三国时期的双流县,隋代为了避杨广的讳,才改名双流,治所在今中和镇。

也就是说,诸葛亮的宅邸在双流机场附近。

为何有两处宅邸?锦官城附近那个只能算是工作宿舍,这里应该才是诸葛丞相真正的家。这里有薄田十五顷,还有一处庄园,院里满植桑树,养着黄狗。夫人黄氏带着微笑望着门外,诸葛瞻、诸葛怀、诸葛果几个顽童在桑树下嬉闹玩耍。大概只有在这时候,诸葛亮才会真正放松心情,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可惜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太奢侈了,恐怕一年不会有几天在这。

当然啦,这些只是我的猜想和脑洞,至于究竟在哪里,还有待方家考据。我只能想象,那一天,诸葛亮离开自己在葛陌的家,告别老婆孩子,再去视察一下锦官城的宅子,然后走入皇宫,献上《出师表》,率众离开成都北上,他眼神始终望着前方,不曾回头。

明天我们也要北上了,不知今夜丞相是否会托梦而来。

至于诸葛亮为什么要北伐,有没有必要北伐,这是一篇大文章,咱们留到路上慢慢讲。

第二站 命运交叉的雒城

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的同行者吧。除我之外,同行的还有斯库里——他负责吐槽和寻找美食;黄二桶——他是个业余音乐家和专业编剧,负责跟我轮换开车和播放车载配乐;铜雀叔叔——他负责后勤保障和对外联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除了没人会摄影、修车、格斗以及野外生存以外,这个自驾游团队堪称完美。

我们在19日抵达成都的,下榻酒店附近有一个很有趣的景点。

在锦江区城南,有一座石桥横跨锦江。此桥系清代所建,但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是成都东下吴越的登船之处。当年诸葛亮送别吴国使臣张温时,说“此水下扬州万里。”因此把此桥命名为万里桥。后来蜀汉重臣费祎出使东吴,站在此桥之上发出感慨:“万里之路,始于此矣。”

从此万里桥就变成了一个地标,一个为远行旅人所设置的仪式。我们在出发前夕住的酒店,居然离万里桥很近,我想这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暗示吧。虽然我们这次的行进方向是北投曹魏……呃,北伐,北伐曹魏,和通往东吴的万里桥方向不同,但我们的心情,和费祎是完全一样——万里之行,始于此矣。短短八个字,透露出一丝好奇、一点兴奋和对前方漫长路途的些许忐忑。

不知道诸葛丞相在北伐之前,是否也会来到这座桥前感慨,要知道,他眼前的路,可不是万里这么简单啊。

2014年10月20日一大早,我们一行四人从酒店出发,雄赳赳气昂昂地正式踏上北伐之路。我在出发前建议,让车先拐到万里桥,再转向北方,这样会让旅途更有意义,同伴们纷纷表示赞同。可惜这个临时起意的构想只持续了半分钟不到,就告破灭。

我们的车从酒店开出去,就立刻被堵在路上。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早高峰。哪怕是以悠闲而著称的成都的周一早高峰,也同样拥堵不堪。我们只得放弃绕路的计划,直接朝北杀去。我们七走八走,稀里糊涂居然一头闯进了火车站前莲花池,而且走的还是高架下辅路。只见无数大小车辆攒集在一处,挤了个水泄不通,更有甚者,车流里还混入一个装满了鞋盒子的小板车,就在我们车前。那车主十分淡定,任凭四周风起浪起,他自岿然不动,依旧优哉游哉地挪着车子,不见半分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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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北伐还没开始,就先被辎重队给堵住了,真可谓是出师未捷心先塞。遥想当年北伐出兵,不知后方运送粮草是不是也如此狼狈。等到我们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冲上G108高速,已经是九点多了,比计划严重滞后。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谁让出发前我忘了在马前袖占一课卜卜前程呢。

这一天上午略微起雾,不见阳光,两侧的能见度不高,但空气比北京的霾闻起来要清新得多。高速路上车不是特别多——大部分人正在苦逼地上班哇哈哈哈——我们原本因为堵车而沉沦的心情,再次飞扬起来。我打开GPS,看到小红点在飞速移动,不由得心中大快。黄二桶把着方向盘,问我:“一直朝北走?”我右手一挥,语气凝重而庄严:“北上!北上!北上!” 然后斯库里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在学宗泽?”我点点头。他大怒:“你能学点吉利的吗?!”

我们在四川境内走的路线,大致是沿广汉、德阳、绵阳、剑阁到广元出川。选择这条路线,也是有讲究的。因为这条道不是修了G108才有的,而是一条古蜀道,早在先秦时代就已经有了。当时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金牛道。

金牛道的南段起点是成都,一路向北穿过川北平原,直到广元出川,再经宁强、勉县到汉中。这是古代蜀中北连陕秦的一条干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金牛道自修建之日起,就是川中最重要的一条道路。川北的重要枢纽城市,基本上都是沿金牛道走向建起来的。到了三国时代,诸葛亮锐意北伐,屯兵汉中,后方补给必须得从成都平原源源不断地进行补给,金牛道更成了蜀汉生死攸关的一条生命线。

所以我们重走北伐路,从四川入陕时必得沿金牛道而行,才能追蹑丞相足迹。当然,古金牛道和G108肯定不是完全重合,但两者之间的地形走势大体是一样的。

我们今天走在金牛道上的第一站,是离成都最近的广汉,只有区区三十公里距离,斯库里刚刚来得及打出第十个饱嗝,我们就到了。

广汉有三星堆遗址,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在后汉三国时期,这里有另外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雒城。

此地早在秦代就有,因雒水流过而名雒县,后来汉代把今广汉市和德阳一带统划为广汉郡,郡治雒城,就在今广汉市。

雒城虽然跟北伐关系不大,但对蜀汉开国有着特别的意义。建安十八年,刘备从川北一路南下,向成都进发。刘璋先派兵在涪城(绵阳)阻击,结果一败涂地,一路败退到雒城。刘璋的儿子刘循是个好样的,居然在此死守一年,期间还干成了一件大事:射杀了凤雏庞统。就是在这雒城之下。

G108恰好穿广汉而过,我看着市里静谧详和的景色,想象着当年杀声震天的雒城内外,有种微微的激动。旅游的意义,恰好就在于此,让你站在和古人同样的位置,回溯千年,如同那些事就发生在身旁。

广汉不大,我们也没有停留的计划,我们的车朝城外开去,很快开过一座大桥。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GPS定位了一下,意外地发现旁边还有另外一座桥,叫做金雁大桥。这名字听起来是如此熟悉,我觉得哪里听过,而且一定很重要。赶紧回忆了一下,猛地一拍巴掌,金雁桥啊!这是张任的金雁桥啊!

在《三国演义》里,庞统中了张任埋伏,死于落凤坡。然后刘备急忙调诸葛亮入川。诸葛亮在雒城外的金雁桥前设计,调动了黄忠、严颜、赵云、张飞、魏延五员大将层层设伏,这才活捉张任,拿下雒城。

正史里自然是没有这些故事,不过广汉这里,居然还真有一座金雁古桥。可见罗贯中写这一段,也并非信口开河,着实做了一些考据工作。我拿起电话来问当地朋友,问他这可是传说中的金雁桥?朋友苦笑着回答,在广汉金雁桥有四个,从上游往下数分别有新金雁大桥,金雁湖大桥,老金雁大桥,大件路金雁桥,全都叫“金雁桥”,平时说起来很容易混淆。你走的G108也叫坪桥,旁边那个金雁大桥是新修的,还有金雁湖大桥是因为靠近金雁公园,至于老桥可不在这里,在金广,不过我们广汉最有名的可不是金雁桥,而是闸门桥……

我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车子在继续前行,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今天的第一个停车考察的目标,是庞统祠墓。而庞统祠墓的位置,是在德阳北边的罗江县白马区,据说是当年庞统战死之处,距广汉还有四十公里。《三国志》里说庞统“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为什么在雒县攻城的庞统,却战死在了罗江呢?

我带着这个不解,继续北上,希望抵达庞统祠堂后能够找到答案。

我们从G108上了北京大道,然后转上G5,一路猪突猛进,在德阳以北大约十五公里处下了高速。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路牌显示向左是庞统祠墓的方向,标示很明显。我们再往前走了一段时间,路况慢慢发生了变化。农屋低矮,道路狭窄且走向七转八弯,忽东忽西。两侧农家院一路看到都是贵妃枣、贵妃鸡之类的广告牌,院子背后就是连绵的小山包。我们只走了十几分钟,就身陷群山之间。

我们知道庞统祠墓是在山区,所以早早架起了导航仪。可导航仪在这里头似乎失灵了。这里有一个人生教训:导航仪这玩意儿,和人一样,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车里自带了一个,我们每个人又在手机里分别装了一个,牌子都不一样,结果给我们导出来的方向都不同,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导航仪们自己先打起来了……比如说,有一个导航仪让我们往南开,可庞统祠明明在北边;另外一个导航仪说往北走吧,可北边并没有可以直通的路。

为了让大家有个直观印象,你们可以看一下这张地图。白色线段是其中一部分大路,还有一部分小路连导航仪都没显示。我们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居然进了山,开始走起盘山道来。山峦起伏,拐弯比直路多,四面山势不高,但角度刁钻,浓郁的绿植把你前进的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刚才那一路过来,全是坦荡平原,无险可守。只有这里才有崎岖山势,换了我是刘循和张任要伏击庞统,肯定会让部队前突到这里来,有地利之倚,断然不能让他杀到城下。

不过在解决庞统之前,我们得先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很想问路,可是做不到——沿途房屋挺多,可以一个人都没有,非常安静,就像是鬼屋一般。我们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很久,慢慢发现车子居然开始爬坡上山了,这绝对有问题!我们惊慌地慢慢把车子倒出来,调头离开,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水坝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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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同伴激动地挥舞手臂,我们随他指示去看,看到对面一个老大爷开着辆小摩托徐徐过来。我们拦住老大爷,问他庞统祠堂在哪里。老大爷挺热情,用浓重的川音说你们往前走,能看到一个宝峰寺,再往前一直走到毛屎垭口,就离白马关不远喽。

“您说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

“毛屎垭口。”老大爷重复了一句。

我们都沉默了,忽然黄二通大喊:“没错!导航仪上有这个地名!”我们凑过去一看,还真有这么个地方。老大爷乐呵呵地一挥手,走了。

老大爷说的没错,我们过了宝峰寺,果然很快抵达毛屎垭口,在那里看到了白马关的指示牌。那感觉,真像是久旱逢甘露啊!我们四个眼泪哗哗的,从来没觉得毛屎二字如此动人。在垭口边上还有一个自行车越野俱乐部,几个全副装备的骑手在路边看着我们,好像看着一群白痴。

接下来的路就很好走了,都是坦荡大道,我们一口气开到了白马关前。白马关是一座挺标准的古代关楼,城楼不高,但修缮得很好,既干净又有点古朴凝重的味道,对面立一座石制牌坊,上书三字:“挂镜台。”关楼与牌坊之间有一片青石板广场,安静无人。时值阴天,云层低沉暗翳,配着关楼“白马关”几个苏轼所书斑驳大字,颇有几分忧郁寂寥的气氛。庞统祠墓,就在关楼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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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过了城楼,请了一位解说员。听了解说,我才知道这个关楼大有来头,属于剑南五关——金牛到上从北到南一共有五道关隘:葭萌关、剑门关、涪城关、江油关和白马关,这里是最后一道。

而白马关这个名字的来历,也帮我澄清了一个关于三国的疑团。《三国演义》里写到落凤坡这段,说刘备上阵前把自己的白马换给庞统,结果张任以为骑白马的是刘备,下令万箭齐发,可怜庞统不及出闪,死在了落凤坡。我一直以为,白马关这个名字,是后人根据《三国演义》改的。今日方知,这里本不叫白马关,而叫绵竹关,因为古绵竹城就在附近。后来隋代改为鹿头关。一直到了唐末,王建借刘邦骑白马的典故,改为白马关。

我又现场查了一下元代的《三国志平话》,里面并没有白马落凤坡这段情节,书中庞统打雒城,是被刘璋的侄子刘珍直接射死在城下。也就是说,落凤坡这段故事,肯定是罗贯中根据这个关名原创出来的。有些资料说王建是根据庞统换马的事才改此关名,显然是弄反了因果。

这一路上,在广汉看到了金雁桥,在德阳看到了白马关,这些小地名小细节都出现在了《三国演义》里,可见罗贯中是真下了功夫搜集资料。能在这里看到《三国演义》的演进过程,倒真是意外之喜。

一进关门,旁边对着好几副拒马栏,当时新造,再往前走,眼前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古道,两侧修起供步行用的木质栈道,外夹石垒的胸墙。古道由平石砌成,裂痕斑斑可见,其上青苔鲜明,古意盎然,就是沿途插的旗帜有点倒胃口。导游说这就是金牛古道的遗迹,还让我们去看路面,上头还有一道浅浅的车辙痕,说这里就是当年诸葛亮用木牛流马运粮时留下的痕迹。不过我对此略抱存疑,要在石面上留出这么清晰且不间断的车辙痕迹,得需要大量独轮车精确地沿同一个车辙印反复碾压才行。独轮车又不是火车,行走轨迹能做到如此精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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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对车辙有疑问,不过这条金牛古道肯定是真迹无疑。站在道旁闭上眼睛,我能想象无数民夫在金牛道上挥汗如雨地推车行进,前后都望不到尽头,绵延如蚁行。后勤官员一脸严肃地督促着,不时看着天色,唯恐耽搁了运抵的时间。我们尽管还未踏入北伐的主战场,但已经能感受到战争的脉动。

可惜古道只保存了这么一截,很快就走到头来。前方是一个清代石牌坊,毁于文革,转过角去,就来到了翠柏掩映下的庞统祠。庞统祠的正门涂成了赭色,颜色发暗,门楣未做修饰,隐隐透着股阴郁的气质。这可以理解,诸葛亮功虽未成,好歹名就;庞统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典范,一肚子的委屈和不甘无从诉说,就连祠堂都沾染上了这种情绪。

大门正中挂的是“汉靖侯庞统祠”。区区六个字,蕴涵的信息量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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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写得很准确。三国景区和影视剧最经常犯的错误,就是让蜀国在旗号和文书上带着“蜀”字。蜀汉虽然偏安一隅,可自认汉室正统,绝不会打出蜀的旗号,把自己降格为割据势力。只能称汉,汉丞相诸葛亮,汉靖侯庞统,汉昭烈帝刘备,等等。

“靖”是庞统的谥号。谥法考里说,柔德安觽曰靖;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这三个解释里,大概只有第二个比较符合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少时朴钝”的风格。陈寿认为庞统的才能,堪比荀彧,可他什么都没干就中途战死,只落得“恭己鲜言”

这么一个类似“他人还蛮不错”的评价,真是太委屈了。

而且这个谥号,是在景耀三年才被刘禅追加的,距庞统战死已经过去足足四十六年。刘备生前,只给法正一个人颁了谥号,庞统虽然为刘备尽心尽力战死沙场,可也未获谥号,或许刘备对他如此轻易就阵亡,也隐隐怀有愤懑之情吧——不过想想关羽、张飞死后也没得谥,全都要等景耀三年追授谥号,庞统心里可能稍微平衡一点。

匾额两侧,左悬“高风亮节”,右悬“双忠并烈”,中柱有一副对联:凤落龙飞森森古柏山光旧,车尘马迹荡荡征途庙貌新。内侧还有一对:“功盖三分管乐当年诚小许,才非百里云霄终古并高名。”中门还有一对:“僧开栋宇传名士,天遗风云护此祠。”

说实话,这三副对子写得都一般,不是说文采不好,而是缺少感情。比起武侯祠里那些楹联中蕴藏的炽热情绪,这些对子显得冷静而客观。

而且我觉得吧……庞统泉下看到这样的对联,也不会高兴:给我写对联就写吧,偏偏老把诸葛亮的成功扯进来干嘛啊?什么凤落龙飞,什么功盖三分,诚心刺激我么?

这是我逛古迹祠堂墓庙的一种方式,看楹联。因为各种客观原因,现在的绝大多数古迹都是后人新修,真正的遗迹早就湮灭无闻——但楹联不会。楹联是文字,文字的功能是传递信息,即使联柱本身是新镌的,但文字中蕴藏的信息却依然是古人所留。换言之,整个祠堂古迹里,楹联最能让访古者无限接近那个时代。比如这次我在成都武侯祠看到赵藩的攻心联,真正的原联被收藏在馆内,现在挂出来的只是复制品,但这丝毫不损攻心联本身要传递的信息和情绪。我看着复制品,仍旧感觉自己在和赵藩对话。

比起武侯祠,庞统祠要显得窄小破落许多。一进门,旁边立有一棵参天古柏,据说庞统祠是张飞所建,这柏树也是张飞亲手所植。本来左右各有一棵,右边一棵已然枯死,左边一棵经过抢救,给它加上一个铁架子,至今仍是郁郁葱葱。旁边有个老头,在跟同行者解说:“这叫龙凤柏,柏树象征国家栋梁,一棵枯萎象征庞统早亡,一棵郁郁葱葱象征诸葛亮独力持国。”庞统若是活过来,听见不免要撇撇嘴。

前方是二师殿,里面放的是卧龙和凤雏,估计是新造的,总觉得庞统的眼神有种龙凤呈祥的微妙感。说起来,诸葛亮的二姐嫁给了庞统的哥哥,他们俩应该算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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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殿配的楹联非常棒,可称得上是全祠最高:“造物忌多才,龙凤岂容归一主; 先生如不逝,江山未必竟三分。”对庞统的评价,已经接近巅峰。上联是天妒英才,下联是扭转乾坤。这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郭嘉。在初版《三国演义》里,郭嘉去世之后,罗贯中有这么一首有诗赞曰:虽然三分天注定,神机妙算亦可图。倘若当年奉孝在,岂容西蜀与东吴”,后来毛氏父子觉得这诗水准太差,对郭嘉拔得过高,就给删了。不知这副对联作者的灵感是否源来于此。

二师殿后,即是正殿。正殿是典型的硬山顶,五开间,其中左右两间比中三间略低,看起来如同一只凤凰伏低翅膀一样。庞统号“凤雏”,如此设计也算巧思了。有人说凤雏这个名字太娘娘腔,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凤凰其实是一种神鸟的两种称谓,雄性为凤,雌性为凰,所以才有“凤求凰”这样的风雅说法。凤雏那是标准的男子汉,最起码也是个小鲜肉。反而是后世流传讹误,搞出什么龙凤呈祥,龙凤合鸾之类的,才是地地道道的搅基……

正殿名为“栖凤”,配有两副楹联:一则“从古大才非百里; 至今有庙祀双江”;二则

“真儒者不徒文章名世,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这两副对子,写得比正门好太多了,尤其是第二副,没有沉醉于惋惜嗟叹,而是用一个巧妙的角度,把庞统未建功业早逝的遗憾转化成了理想主义正能量,一个真儒者,一个大丈夫,评价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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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对联本身还有个小故事。在文革初期,罗江县委书记宣布要对庞统祠采取革命行动,派人用白灰把这些对联都涂起来,上书毛主席语录。有主席箴言护体,整个文革期间没人敢动这里。等到文革结束,把白灰重新刮掉,这几副对联重见天日,遂得以保全。

在东西两庑的碑廊里,还立有许多石碑,多是历代游人在此留下的笔墨。可惜年代久远,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有些可惜。

从祠堂后墙的耳门走出去,稍微一转,后面即是庞统墓。墓呈圆形,墓顶为石雕镂空宝顶,下压八角凤尾,如同八条棱角,让整个坟头看起来如同被一顶将军铁盔盖住,寸草不生,在古坟中算是独树一帜。前方竖一通石碑,汉靖侯庞士元之墓,乃是康熙四十八年所立。在墓旁还有两个木制的马亭,一名白马,一名胭脂,其中以亭里搁了匹造型略显奇特的白色木马。一就知道是《三国演义》流行之后,后人附会放了匹白马陪祀。我扒着栅栏仔细看了半天,那匹白马眼下没泪槽,额边也没生白点,可见不是的卢。真不知道放置者是考据精详,还是单纯不知道。马身上还有红绳捆缚,那红绳看着簇新。问了导游才知道,罗江当地有说法,凡是家中子弟不好好学习的,家长就会在这里拿红绳缚住马腿,百试百灵——原来庞统还有这种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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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说手摸墓顶石雕角檐3下,再摸自己头顶并绕墓3圈,会免灾除病,许愿会显灵,男左转女右转。我对这种讨游客喜的手段不感冒,婉言谢绝,只想站在庞统墓前安静地多呆一会儿。眼睛看着墓碑,脑子里的思绪却飞到了当年的雒城。有时候思考的地点真的很重要,当你身临其境,会引发彼时此地的玄妙共鸣,在在这种状态下揣摩史事,有种微醺的爽快感。

想想看,当年雒城下的一场大战,射死庞统,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刘备本来的计划,是以庞统为辅翼直下成都。结果雒城难攻不落,他只好调动诸葛亮、张飞、赵云溯江西上,配合围攻。而庞统的意外身亡,让诸葛亮不得不提前离开荆州,进入川中。因为诸葛亮的离开,荆州无人能制衡关羽,以致大意覆亡。关羽败亡,又引发了刘备伐吴,夷陵一场火烧光了蜀汉的家底和刘备的寿数,让蜀汉的国运彻底改变……雒城确实可以称为是蜀汉命运的十字路口,那一箭不止是夺去了庞统的命数,也彻底扰动了整个历史进程,让命运掀起滔天巨浪,裹挟着诸葛亮等人朝着历史的另外一个方向汹涌奔流而去,无人能够阻拦。

当然啦,这样的推断足够浪漫,却严谨不足。但庞统之死,确实对蜀汉未来发展有着特别重大的影响。而我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这重大命运的转折之地。

可惜导游很快打破了我的幻想。她告诉我们,这里的庞统墓只是个衣冠冢,真正的庞统墓在白马关后两公里的山中,那里是庞统真正战死的落凤坡原址,因为掉落了庞统血衣,所以又叫庞统血墓。

我心生怀疑,落凤坡是罗贯中的提法,正史里可从来没有这么一说。三国景点最恼人的一点,就是正史演义掺和到一起,把三国演义的情节拿出来生造个遗迹,得意洋洋地宣称是三国所留。所以逛三国古迹,必须地时时留心分辨才行。

我们又匆匆去看了旁边的张飞殿,里面一尊面目狰狞的泥像,手持丈八蛇矛,整体乏善可陈,。我们随便一看,然后离开白马关,前往探访那传说中的庞统血墓。

白马关这一带已经被开发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是位于山中,但附近有好几个宽阔的高级会所和休闲步道。我们沿着山路开了一阵,开始下起小雨来。濛濛细雨之中,车子不知不觉开进一个村子。这里叫凤雏村,但村落里的建筑青砖黛瓦,翘檐飞挑,有几分徽派风格,墙色非常新。我们死活找不到血墓的方位,只得下车询问。

村民告诉我们,这里原来有三个村,白马村、七里村和凤鸣村,07年为了配合白马关景区,合并成了凤雏村。后来汶川大地震后,这里又建起了一系列仿古建筑,如今叫做倒湾古镇。我们问庞统血墓怎么走,村民遥指远处说:“你们朝这里走,很快会看到路边有片水泥地,开进去,不远就是。”

我们依言而行,果然很快在路右边看到一片突兀的水泥平地,不似有路。我们尝试着往里开,发现水泥平底另外一端,就没柏油路了,而是一条土路,两侧茅草足有半人来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车往里开了一段,左边的草堆出现了一个缺口,远处隐隐可见古碑。我连忙大喊说到了!黄二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中。可两侧根本没有停车的地方,他只能一咬牙,把车别到旁边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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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顾上管停车的事,跳下车就跑了过去。远处是一片幽静的空地,碑身隐约可见。走近一看,居然碑旁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拿着手持渔鼓、简板,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声音浑浊嘶哑,在细雨旧碑映衬下却别有一番韵味,让人想起潇湘夜雨莫大先生的胡琴。同行者说这叫道情,也叫竹琴,是川中曲艺的一种。我听了一阵,虽不明其意,却觉得颇能对应心中怀古幽思。这里人迹罕至,极少有人拜访。老人端坐于此自顾说唱,旁若无人,简板起落,不知又带着怎样一番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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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旁边那块碑上写的是“汉靖侯庞凤雏先生尽忠处”,是清代同治七年罗江知县所立,旁边还写了许多小字。因为光线原因,看不清字。

再来里走,还有一块半埋在枯草中的石碑,上书落凤坡三字。远处有庞统血墓,比白马关的墓要简陋得多,再往高处看一片石垒严整,据说是张飞点将台,诸葛瞻父子死节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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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对劲。落凤坡是罗贯中杜撰,说刘备埋庞统于此,未免于史无征。现有资料全是清代,不足为凭。不过民间传说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深究,权当是寄托哀思之情,也是文化的一部分。罗江这里还传说农历正月二十六是庞统生日,要举办盛大庙会。这同样也是史无明载,后人附会而已,但相传已有一千多年历史,已成文化,起源的真伪已不重要。陆游路过庞统祠墓时写过一首《鹿头山 过庞士元墓》,其中有两句:“英雄千古恨,父老岁时思。”可见那时已有父老每年祭奠追思庞统,这就已经足够了。

离开庞统血墓,我们继续北上。开始时沿途还能看到山势连绵,一过罗江县城,地势便开阔起来。我拜访庞统祠墓前的那个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广汉-德阳的地形非常特别。从卫星地形图咱们能看到,成都以北,龙门山脉以东,广元以南,是一片狭长的盆地平原。但就在广汉-德阳东南一侧,隆起一条龙泉山脉,和金牛道恰好在德阳交汇。白马镇正在这交汇点上,成为成都平原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任何从北方来的来犯之敌,必须要在这儿面对守军最顽强的狙击。所谓剑门五关的最后一关,绝非浪得虚名。唐朝杜甫曾做《鹿头山》:“鹿头何亭亭,是日慰饥渴。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游子出京华,剑门不可越。及兹险阻尽,始喜原野阔。”最后两句,一语道破了白马关附近的山河要旨。过了白马关,就是“险阻尽”、“原野阔”的平坦地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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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城遗址在今天的广汉外东顺城路,号称“蜀省之要衢,通京之孔道”,换句话说,附近根本无险可拒。刘循、张任不能守在雒城,把敌人放进平原。当刘备南下之时,他们一定会率部北上,顶在白马关(即古绵竹关)。这里山势起伏险峻,易设伏兵。千年之后我们开车导GPS都差点迷路,庞统当年在此中流矢而死,不足为奇。

顺便说一句,这次出游,人文景观的拜访还在其次,我最想看的,是山河形胜大势。很多时候,后人光看史书中的文字记载,往往不明就里,不知道当时古人为何如此决策。倘若这一次未访白马祠,没看到鹿头山与金牛古道之间的地理关系,对史书上记载的“刘备攻雒城”一事,恐怕也就不会深思了。

今天虽然距诸葛北伐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但在地质变迁的时间尺度上几乎只是一瞬间,大体未变。能站在古人观察的位置,直观地看到山河形胜,才能真正设身处地去代入古人思考,明白他们种种决定背后的考量。纸上谈兵终觉浅,查考史事还是得躬行啊。

所以这次的游记,二分之一的篇幅会记录历程,二分之一结合地理做做史事分析,伤春悲秋慷慨感叹也有,但不会多,四字一句的景物描写也会有,但尽量少。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剑阁。但在车子重新开上高速时,斯库里的脸色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捂着肚子,意识到接下来的四十公里,恐怕将会变成他的修罗场……

第三站 蜀汉的伊谢尔伦-剑阁

我们在罗江拜过庞统祠墓,沿G5北上,下一个目标,是剑阁。虽然途中还有重镇绵阳,绵阳还有蒋琬墓可以观摩,但时间关系,我们只好忍痛放弃,直奔广元——殊不知,这个决定几乎让我们同伴中的一人万劫不复:斯库里。

斯库里在观摩庞统墓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我们开车离开白马区,穿过罗江县,他也没有任何异状。偏偏当我们一上高速,他的脸色开始产生变化。其他三个人兴致正高,没理睬,继续高谈阔论。可当车刚过绵阳,我们觉得不对劲了。斯库里嗓门大、谈性浓,平时都是他作为聊天的中坚力量,怎么现在如此安静?我们朝他看去,看到他平静地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眼神望着窗外略显茫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仿佛一座平静的大山。

我们问他怎么了,他开始摇头。过了一小会儿,他颤抖着想要把香烟点着,可连打几下打火机都失败。他叹息一声,反问我们:“最近的高速服务区在哪里?”我查了一下,我们刚刚开过绵阳,下一个服务区是江油的新安服务区。斯库里皱皱眉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宇宙战舰舰长,在舰桥向他的船员发出一连串指令:“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有多远?”

“40公里。”铜雀拿着GPS导航飞快地回答。

“我们的车速呢?”

“100迈整。”黄二桶大叫。

斯库里眯起眼睛,像是在心算。过不多时,他像是放弃了,把目光转向我:“那么我们多久能到?”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默默心算,很快也放弃了,掏出计算器来,然后说:“大概25分钟吧。”

斯库里的嘴角颤抖了一下,低声喃喃道:“应该能忍到。”这时候他不得不说出真相了,原来他一上车就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可能是在庞统祠附近吹着什么阴风,或者说了什么对庞统不敬的话。车过绵阳之时,这种微妙混沌的感觉终于汇聚成了实质,并演变成一种常见的生理活动——考虑到也许这篇游记以后要出杂志,我们还是称之为憋宝吧。

请先点开这个音乐链接,让音乐响起,然后再继续阅读,效果拔群。

我有过类似经历,所以对斯库里充满了同情。同情归同情,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这里是全封闭的高速,为策安全又不能超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始时我们播了郭德纲的相声,但不好笑的段子斯库里不爱听,好笑的段子呢,又会牵动他的腹部,尝试很快夭折。我们又试图播放一些歌曲,效果也不佳。我们试图跟他聊天,可他此时根本没有任何谈兴。黄二桶试着吹起口哨,斯库里差点没直接从车窗跳出去。

“让我安静一下吧,反正只要25分钟。”斯库里疲惫地喃喃道,根本不敢大声说话。要知道,他此时的神情庄严肃穆,掺杂着饱经风霜的苦难,就像是一位在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每一次轻微颤动,都会引发一阵抽搐;每一秒时间的流逝,都如同荆棘划过手指。这要承受多少苦难,才能走完这短短的四十公里啊。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三国有一位勇者叫典韦,为人勇猛。打仗的时候亲冒矢石,旁边的随从提醒他敌人接近了,他说“近至十步乃呼我。”等接近十步之后,随从提醒他。他又说:“近至五步乃呼我。”斯库里今日重现了这一盛况。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只是虚弱地回答:“20公里乃呼我。”、“15公里乃呼我”、“5公里乃呼我”……

“哎呀,开过了!”黄二桶忽然惊呼。

“你……”

“哈哈哈哈,开玩笑啦,前面就是。”

“…………”

在朋友们的关怀下,最终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服务区。斯库里飞奔着下车,过了足足十分钟才回来,一脸容光焕发,飘飘欲仙,上车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哪用得着抽粉啊!憋一个小时全齐活了”;第二句话是:“游记里可不许提这事啊。”我们微笑着连连点头。

好了,音乐可以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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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个小插曲,我们继续向前开去。过了潼江大桥以后,周围的景色陡然一变。原本还是平原和丘陵交替出现,尚能一望数里。现在地势一下子拔地而起,经过很短的一个过渡,就变成了莽莽群山。尤其是一过厚坝镇,高速公路两侧已经全换成了巍峨耸立的巨大山体,视野一下子就被压缩到十几米的距离,触目皆山石。朝前方望去,高速公路如同一条大蛇蜿蜒在群山之间盘绕。

这样突兀的景色变换在提醒着我们,车子已经离开了川北平原,正在四川盆地北缘的山区中钻行。公路紧贴山根修筑,两侧巨山的威压感十分强烈,似乎随时可能倾倒下来。这里的山体有一个特点,一个字——绵。一山接着一山,绵绵不绝,罕有孤峰断谷,可以一笔把轮廓描出去,偏偏诸峰似乎又不甘平庸,个个都想要抢出一个高度,结果就是峰峦跌宕,此起彼伏,如岩涛石浪,汹涌澎湃。

在这样的奇景中穿行高速,必然会碰到数不清的隧道。我们不知道第多少次突然陷入黑暗,然后突然眼前再见光明,心情也随之起落。斯库里嘟囔说,如果在这种地方憋宝,只怕早就一泄如注了。

今人有高速公路,尚且如此。想想蜀汉那个年代,若要穿行这样的山路,别说马匹牲畜,就连独轮车只怕也派不上用场,只能肩压背扛,纯靠人力往前运。再往前追溯,以先秦的技术力,居然能咬牙从这里开拓出一条金牛道来,;连接蜀秦,真可以说是毅力惊人了。李白《蜀道难》里的奇绝蜀道,从这一刻开始,慢慢向我们揭开了它狰狞的一面。

我们大约在下午2点左右,抵达了剑阁县。车子从收费站一出来,是一条通畅大道。开到大道底部,沿路全是各种剑阁豆腐宴饭店。关于吃的我不多费笔墨了,因为斯库里这方便比我专业得多,他会给大家做详细汇报,总之吃得很高兴。吃饱喝足以后,四个人上了车,回归G108国道,朝南边反方向开去。

G108国道在从前叫做川陕公路,是蒋介石在1935年下令修建的,至37年6月修通,是西南交通网的重要干道,在抗战时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一条公路和G5在绵阳分道扬镳,G5直接北上,而G108则分道去了梓潼,然后再穿过川北群山,抵达广元。在广元之南,G108还会途径一个重要的古代节点,也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剑阁。

我们朝南一路开去,沿途剑门山脉的山势依然险峻。这次没了高速公路的护栏保护,心中安全感顿时少了几分。加上道路狭窄回环,大车众多,侧边又动辄是山崖,岂敢轻易超车?只能忍气吞声跟在屁股后头。不过好在路上景致不错,时近深秋,也没见满目叶黄,山间还是郁郁葱葱的润绿。路边偶尔还能看到一户户白墙青瓦的二层小宅院,像是谁家别墅,可大门正正对着公路,也不知晚上睡觉吵不吵。

开过剑门关隧道之后,路况好了起来。再往前数公路,就抵达了剑门关镇。这也是个精修过的古镇,该有的商业元素和服务设施一应俱全,街道整洁,游客很少,气氛真是惬意闲适——我发现只要是人少的地方,总能立刻感觉到惬意闲适。这也是为什么我特意选择十一后出行。

我一下车,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极其清冽,深呼吸几次,跟洗了一次肺差不多。我环顾四周如剑群山,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

这里就是剑阁了,姜维姜伯约的剑阁。

如果说成都只属于诸葛亮的话,那么剑阁毫无疑问,只属于姜维。尽管姜维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留下来的烙印,却历经千年而不褪色。至今为止,当我们提到剑阁时,只能想到姜维——蜀汉最后的守护者。

曹魏远征,数路汹涌而来。本来在沓中避祸的姜维率军赶回,眼看汉中不保,便收集诸军,退守于剑阁。这里是入蜀第一关,两川锁钥,再不能退。钟会打到这里,也打不动了,只能僵持。邓艾率偏师偷渡阴平,从江油杀出,直奔成都。消息传到剑阁,姜维急忙动身回军广汉救援。结果走到半路,接到却是后主敕令一封,令其投戈放甲。史书上说姜维等“将士咸怒,拔刀斫石。”虽然这番举动发生于郪县,但那一刻姜维绝望愤怒的身影,深深地镌刻在了这剑阁山中。

剑阁,遂成为蜀汉军团的绝唱。想想就让人觉得伤感。

从前我玩三国无双,打到五丈原一役。魏军势猛,蜀军前锋纷纷溃败。到了中盘,蜀军又遭遇了新的打击,诸葛亮终于抗不住天命,长叹一声撒手人寰。

就在这时,突然一条讯息闪过屏幕,姜维接替诸葛亮出任蜀军总大将。紧接着姜维头像闪出,带着悲伤与决然地说道:“丞相,就让我暂且借用您的名义来守护蜀国吧!”恰好我那时奔马路过中央高地附近,远远望见蜀军几乎已经全灭,只剩姜维一个人拿着三刃刀奋力搏杀,周围潮水般的魏军士兵团团把他围住。姜维背后,就是蜀军飘摇的大纛。

那一瞬间,我真是被感动了。

所谓伟大,大概就是说一个人执著于某一件事、无论多么艰辛困苦,都一直坚持直到死亡为止。姜维如此,他的老师也是如此。

剑阁是一条回环路线,既可以先走剑门关再沿栈道拾阶而上至峰顶;也可以先从南坡登上峰顶,再沿栈道徐徐下山,从剑门关出来,等于是反着走。我们请了一位女导游,导游建议我们第二种走法,相对舒服一点,全程大概是四个小时。我说能看到剑阁全景吗?她肯定地说能。

这次到剑门关,我带着两个疑问前来。一是为什么此地叫剑阁?这俩字到底怎么来的?二是剑阁何以成关?我从前单知道剑阁地势险要,但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到底是怎么个险要法?为何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能不能绕过去?如果不能,又是为什么?这些问题,不亲身来这里看看,恐怕是难以明白的。

第一个问题在我看过沿途景色之后,其实很好回答。这一带山脉地质非常有特点,诸多山峰突拔挺立,加上峰侧峭壁如刀片一般锋锐,所以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把把长剑插在地上。剑阁关两侧有大剑山、小剑山,还有附属七十二峰,就是七十二把剑,可谓是威严肃杀,兵锐凛凛。唐代有一个四川人叫刘仪凤,写过一篇《剑门关记》,里面对剑门一带七十二峰的地形特点描述很精到:“其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嵚,如门斯辟,如剑斯植”。我从前只觉得这几句文采很好,直到数小时之前亲眼目睹了这一路的险峻山势后,才陡然发现“如剑斯植”四字真是精妙绝伦,尤其是那一个“植”字,极其传神。确实是植,因为那些山峰虽然独立高耸,但下半部根基全都彼此连缀,远远望去绵绵成一片,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无数把剑一样。相比之下,只会用“插”的我真是太粗鄙了。

顺便说一句,这位刘仪凤,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最宅的人之一。他在朝为官十几年,俸禄一半全都用来买书,家藏数万卷。这个死宅每天下班后就关门读书抄书,跟任何人都不来往。后来有人弹劾他私自传抄秘阁书卷,被免职。刘仪凤回川中老家时,别的没拿,足足带了三船宅物书籍,不知里面多少同人多少手办。

至于“阁”字,其实就是加了一个盖顶的栈道。如两图所示,无顶为栈道,有顶为阁道。《水经注》里有记载: “大剑戍,至小剑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相通,谓之阁道。” 蜀中多雨,如果栈道不加个顶盖,一来行走不便,二来栈木的铺板和横梁容易腐朽。

剑阁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最早想起来在这里修阁道的人大家也都熟,就是诸葛亮。《华阳国志》里有记载:“诸葛亮相蜀,凿石驾空为飞梁阁道。”《舆地广记》说:“蜀汉丞相亮……以阁道三十里至险,复设尉守之。”这里设置了关卡之后,如同给蜀中装了一道大门,因此也称剑门。

小时候看新闻报告文学回忆录什么的,甭管是哪个行业也甭管是谁,在文章开头或结尾总会时不时来一句“在周总理的关怀下,如何如何。”当时就感慨,周总理可真忙。诸葛亮也是这样,蜀中甭管什么事,查阅史料总能找到一处“在诸葛丞相的关怀下如何如何”。

我正琢磨着这些,女导游已经开始带着我们拾级而上。我们爬了大概三十几级台阶,先到了一片广场。广场正中有一尊雕像,相必就是姜维。旁边还搁着木牛、流马、连弩等蜀汉著名技术兵器。不过木牛的样子,真让我有种扔一块钱让马小烦骑五分钟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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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牛我一时手抖没留下照片,在网上找了一张,大家可以参考一下。

木牛流马到底是什么,这个我真不知道。但又一点可以打包票,绝对不会是牛或马的样子。要知道,蜀汉追求的是工具的极致效率,才不会花心思在雕琢象形上呢。

女导游姓魏,开始时还带着解说腔儿,不急不忙地说:“在我们面前的是蜀汉的大将军姜维。姜维本是魏国天水冀城人……”我赶紧把她拦住:“这些三国历史您就别背了,我们都知道。多说说咱们剑阁本地的细节吧。”女导游有点纳闷,问我们想知道啥。我调侃了一句:“比如说你姓魏,在剑阁这里给一生与曹魏为敌的蜀汉大将姜维当导游解说,合适吗?”女导游眼皮一翻:“姓魏怎么了?姓魏的在蜀国不光能当导游,还能当将军呢。”把我直接噎了回去。

这个广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继续朝上爬。在爬完一段很陡但很宽的台阶之后,终于抵达了姜维庙。姜维庙的官方称呼是平襄侯祠,平襄侯是姜维的爵位。可怜他一世为蜀汉忠勤,最后却连个谥号都没得到——没办法,死的时候蜀汉已亡。

平襄侯祠是个典型的明代建筑——其实这一路考察,所谓三国景点大多为明清所建——看起来特别新。后来一打听,原来这个连明代建筑都不算,是09年原址复建的,新的我都不想进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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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我在庞统祠时说的那句话,无论新旧,主看楹联,文字才是最能连接过去的东西。这个祠堂大门前的楹联是:雄关高阁壮英风,捧出丹心披开大胆;剩水残山余落山,虚怀远志空寄当归。这副对子上联写得平平,下联用了中药名双关,算是个亮点。据说这还有个典故,姜维母亲一直在魏国思念儿子,寄来当归一副,寓意儿子回来。姜维寄回远志,表示自己志向远大忠孝不能两全。不过当归、远志这两副药的双关故事我听过好几个版本,到底姜维这个典出何处,也不必说了。

祠堂前冷冷清清,惟有松柏沙沙随风做响。除了我们,只有一条中华田园犬,趴在楹联之间,靠近下联位置。它前腿蜷缩,头部微抬,眼神不存慵懒,反倒带着几丝落寞忧郁,它旁边恰好是”虚怀远志空寄当归“八字,一时之间,当真有种谜样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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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庙里头有武圣宫、忠勤殿,楹联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什么“壮志未曾吞司马,大节常怀继卧龙”、“孤掌撑天,奇计难回天气数;寸心卫蜀,英风永莫蜀山河”,都是些口水词儿。

不过值得称道的是,庙里没有传统的泥塑——我从来不喜欢各种老庙里的人物泥塑,比例不像人类,眉眼之间总透着一股诡异气息——都是一组组铜像故事。有诸葛亮收复姜维、有姜维批阅兵书、有姜维和众将商议兵事,虽然是今人所塑,但细节塑造很好。尤其是在正殿里那一组,姜维端坐正中,两旁四员大将:廖化、马岱、张翼,董厥。众将脸上的细微神情都勾画出来了,能很好地让人体会到那种濒临绝境决议死守的紧张气氛——如果没有那么一个随缘乐捐的功德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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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这一段拍的照片神秘失踪了好几张,只好暂时从网上找了一张,大家看个样子。

在平襄侯庙后,还有一个授略堂,有一组诸葛亮给姜维传授兵法的铜像。感觉也还不错,但后头又供奉了三清画像,真让人哭笑不得了。

绕过庙去,后头就是姜维墓。全国姜维墓有好几处,据说真墓在四川芦山,是蜀军部下抢出姜维尸体偷埋于此,后来汶川地震时候给震坏了,心疼。此外还有姜维故乡甘谷的姜维墓、离祁山不远的天水关姜维墓,还有这个剑阁姜维墓。我问导游这是不是衣冠冢?导游说这是特意从甘谷姜维老家运来的土,重新起的一座坟,连墓碑都是新的,没漆过,所以字看上去很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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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良久,还是鞠了一躬。墓也罢,碑也罢,都是寄托哀思而已,死后肉身葬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前最萦绕挂怀的所在。剑阁是姜维一生心意凝结之处,在这里向他致敬,他听得到。

告别姜维墓,我们开始一步步沿着石路朝山上走去。沿途除了一个红四方面军攻克剑阁纪念碑和一个红军政委墓外,再没别的景点。这一路上两侧都是密林,过了十一还不见树叶凋零,依然繁茂。谈不上有什么好视野,只需要埋头赶路。但空气真好,真好,像我这种平日疏于锻炼的人,往山上爬都一点不觉疲累,觉得气不够了,就放心地张开大嘴喘息几下,肺里就立刻充盈清氧,精神复振。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我忽然发现,道路侧面出现了一个小木栏,像是古代的拒马,上面还挂了一块牌子:“远离悬崖,珍惜生命”。大家能理解,这牌子的写法根本是个致命诱惑,我抬眼看看,树枝太多,根本看不到远处,就越过牌子往前走,刚一探脖子,不由得妈呀一声。脚下半米之外,树林外侧,突然就是一片直通通的九十度角峭壁,毫无过度。如果不是我平日积德,这一脚大剌剌踏出林边,就掉下去了。

导游把我拽回来,恶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我只能虚心承认错误。我说其实我是想拍一下剑门关远景。导游说前面有一片空地,景色正好。我们又爬了一段路,果然视野一阔,和下面大不相同。

我们其实已经置身于大剑山的山顶,对面就是小剑山,两山之间就是关楼所在。这边有一条三指粗细的钢缆,从这里一直牵到对面。我们研究了半天,导游告诉我们,这是平衡宗师阿迪力挑战剑门天险时留下来的。阿迪力的视频我看过不少,但身临其境体验他踩绳地点,还是第一次。我战战兢兢凑到绳子旁看了一眼,又朝远处山顶看了看,想想自家老小,果断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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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着实不错,站在大剑山上俯瞰,整个山势形胜一目了然。可以把剑门关位置一览无余。从这里左右观瞧,正好可以回答我此行的第二个疑问,剑门到底险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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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看一张在游客中心拍的剑阁全景照片。我们能看到,大、小剑山和七十二剑峰不太一样,两座山不以高耸而著称,矮墩墩的更像是两堵城墙,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形成一段凛然不可侵犯的峭壁——这才是剑门景色最奇绝的地方,大剑山、小剑山的山体分别是一整块超级巨岩,巨岩之上再覆有泥土、植被。而剑门关,就在这两道天然城墙之间劈开的一条小缝里,一线中通。

抄一段解说词:“受龙门山断裂带活动的强烈影响,便形成了剑门关关隘。由晚侏罗纪莲花口组砾岩构成的连锁式金字塔形砾岩群峰—剑门七十二峰国内外罕见,构成了独树一帜的剑门丹霞地貌。”

站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剑门关是天险。别说古代,现在除了蜘蛛侠又有多少人能攀上如此绝壁翻过剑门关?李白《蜀道难》说“剑阁峥嵘而崔嵬”,用词真是相当准确:峥嵘是言北壁险要,崔嵬是形容大小剑门特有的一整块巨大岩体。

这种山势险要不说,偏偏还厚南薄北。这两块巨岩北斜南缓,南面山势缓和,正是我们登山的这一路,而面对北方这一侧,则完全是一片光滑绝壁,直到不能再直,峭到不能再峭。

整个剑门对北面完全拒绝,对南边却是和颜悦色,亮出了平缓的脊背,任意攀爬。难怪钟会率领十几万大军,都攻不破这里。这仗真没法打,哪找那么高的云梯啊。他的兵每爬高一尺,都得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与此同时姜维却可以轻轻松松爬上山头,往下扔石头撒尿。贾斯汀钟面对这剑门北壁的险峻,恐怕只能夜夜长叹:“哦,北壁北壁北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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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退一万步,即使钟会侥幸攻下剑阁,姜维仍旧可以把关卡夺回来。因为蜀军是从南朝北攻,剑阁的天险只防着北边,根本挡不住南边的冲击。绕路也不成,左右七十二剑峰,根本就没法行军。

这个山势实在是太绝了,北方的入侵者要么攻不下,就算攻下来也守不住。简直是天造地设用来护蜀的超级要塞。这哪是山啊,这分明是没有主炮的伊谢尔伦。

宋仁宗时候,有个成都的老书生,不知吃错了什么,居然给成都府献了一首反诗:“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成都府自然吓得把他抓起来,上报朝廷。仁宗仁厚,居然没删帖封号,说这就是一个老秀才急于做官罢了,给他个小官做做吧。这典故是称颂仁宗宽和的,但也可以看出来,真把剑门把断,栈道一烧,这四川想要独立真是太容易了。

导游略带得意地告诉我们,据说此关自落成之后,还从未被人从北边攻破过。后来红四方面军打剑阁,也是从南边绕过来才攻破。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八卦:当年老三国拍邓艾偷渡阴平一段戏,就是在剑门这里拍的。

这个安排,可真是有点黑色幽默。不知姜维泉下有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我们四个人讨论了一下,一致认为,如果邓艾敢在剑门这里的地形裹毡往下滚的话……饺子馅就可以提前发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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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顶往下走,全都是一条条“之”字形的栈道。这里叫天梯峡,也叫“后关门”、“银牛峡”,典出王安石《寄张剑州并示女弟》:“剑阁天梯万里寒”。确实有点万里寒,因为我们是从北边下山,坡度太陡,栈道只能盘绕而降。眼望全是陡峭,仿佛随时可能跌落下去。栈道自然是新修的,但修得很用心,既有古意,又很周到地考虑到游客的方便。比如木质扶手上的毛刺打磨得很光溜,不会扎手;每一级台阶还镶着一个小木条,脚踩下去有点硌。我问导游这东西走起来多难受啊,导游说这是为了雨天防滑用的。

就连旁边的提示牌,都显得很有创意,确实下了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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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栈道走下去一路风景极棒,这里不做太多描述,可自行查询形容词词典。总之这里提点一句,景区推荐的路线是北坡上,南坡下,你们必须先参观关楼,然后就得从非常陡峭的栈道一阶阶爬上去,体力消耗会特别大。而我们走的路线刚好相反,从缓和的南坡上去,从栈道走下来,自然舒服多了。据说还可以乘坐索道,不过那就错过很多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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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脚下,我们终于看到了关楼。在两道高崖之间,夹着一座面北背南的高耸城门,关楼旁还有一条小溪流过。城门按正常标准很高大,可跟两边山势相比,却小得像是一个模型。

关楼是新修的,没什么特别要感慨的地方。旁边那条小溪倒是很有意思,河道不浅,流量却不大,估计现在是枯水期。河道中有许多散落的大石块,显得特别突兀。据说诸葛亮建此关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豁口,是拿大石把两山之间填满,除了城门以外一道缝隙也不留。——从军事上来说,这才是最合理的做法。现在这个摆设布局,纯粹是方便照相用的——后来历代都是在这基础上进行修补。到民国开始修川陕公路了,规划要通过此处,便把剑门关旧城楼炸掉以方便通行。其中一部分石块就散落在溪中,堆砌痕迹犹在。几年之前,川陕公路改道,这里遂恢复原貌,这才重新修起关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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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关楼朝外头走,一路就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古迹了。诸如李白《蜀道难》壁题、陆游细雨廊、蜀王子规桥、叹关台诗词长廊、孔明立关像什么的,真假也就那么回事吧。唯一值得称道的两处,反倒都是新东西。

一是离关楼不远处的一组铜像,相必和姜维庙雕像出自同一人之手,描绘的是姜维接到投降消息,“将士咸怒,拔刀斫石”时的情景。人物个个不同,廖化仰天长啸、张翼拄刀垂头、董厥持盾满目含怒,上面的姜维敛容抬眼,满脸都写着三个字是“不甘心”。我忽然注意到,这组雕像是背向南方,面朝关楼,也就是说,姜维的眼睛,是一直看向北方,看向汉中,看向长安,他和他的老师梦萦魂牵的地方。想到此节,我差点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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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谈到诸葛亮时,多是惋惜嗟叹,叹其大志未遂;谈到姜维时,却只能用悲壮来形容。而剑阁这里,几乎可以算是这支诸葛亮一手带出来的强军最后一次登场。想想都觉得伤感。

所以你看,一个景区有没有文化,能不能打动人,跟里面的东西新旧程度没关系,全在用心与否,有爱与否。真对那段历史怀有炽热感情的话,做出来的东西感觉就大不一样。剑阁的这些铜像虽是新的,比其他很多三国景点展出来的地摊货强出太多。

走过这组雕像,是一段幽静小路。路边的岩壁上有大约四、五组壁画,雕的是诸葛亮北伐图。除了第一张里那个“蜀”字有点碍眼以外,整体效果不错。而且有一个细节很有趣,前面几张都是军队出征,有先锋,有中军,有粮草辎重队,旌旗招展、枪戈如林,人物个个面色凝重,都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一派紧张肃杀的气氛。最后一张,画风陡变,全是各种舞姬杂耍宫廷宴会,奢靡之气扑面而来。画中没明说,但我估计是大后方的成都刘禅皇宫里。一字不立,褒贬立见,这微言大义设计得实在颇具匠心。不过得说句公道话,诸葛亮北伐,刘禅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也真没太拖后腿,无能不假,倒还不至于前线战士吃紧,后方皇帝紧吃。

最后,我们即将走出景区时,导游又让我们回头看,说你们看看关楼上的悬崖轮廓,像不像是一个人的脸。我们说好吧有点像……导游动情地说:“据当地传说,姜维死后,一缕英魂不散,回到剑阁化为山神,守护一方百姓。那张脸,就代表了他对剑门关的眷恋。”我们说好吧挺感人……

从景区出来,我们迎头看到游客服务中心有一个雕像,分明是三国无双里的姜维造型,还是Q版的。这也太突兀了,众人都是一愣,刚刚还被悲壮气氛填塞胸中,一下子有点转变不过来。再仔细一看,姜维的武器上居然还画着WIFI信号。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姜维死后,一缕英魂不散,回到剑阁化为山神,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的无线网啊。真是个好山神,知道老百姓最急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太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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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半山处还有一个4D电影院,里面播放4D电影《剑门神鸟》,宣传词是:专为影院创作的四维电影《剑门神鸟》讲述在雄伟的剑门关上,岁月流转,千百年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秘密:当年诸葛亮的羽毛扇化作了一只神鸟,终年守卫着剑门关,有一天,神鸟开始寻找散落在不同时空里的五彩羽毛,于是开始了一段神秘梦幻的时空之旅,剑门关沧海桑田的造山运动,武丁开道的神话传说,诸葛亮垒石立关,姜维镇守剑门雄关等历史事件将呈现在观众面前。

第四站 山水广元

我们寻访完剑阁之后,已经日薄西山。剑阁周围山势的气势太强,白天日光充足的时候,我们尚还有心思欣赏其壮丽山景,但随着暮色降临,剑阁七十二峰逐渐化为夜幕下的一丛丛刀影,轮廓奇诡,有如幽狱鬼旌,看上去无比狰狞。唐玄宗当年逃难至此,赶上夜雨霏霏,打得檐角铃铛叮当作响,遂成了古典凄苦意象的一个典故。我们虽然只看到傍晚山形,已经能约略体会到当年玄宗心境,但真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在这种心理威压之下,加上日程安排很紧,我们只能无奈地放弃昭化古城的参观计划,乘天色还没黑透,直奔广元而去。这是整个旅行当中最可惜的一次放弃。昭化古城乃是古代葭萌关的所在,据说是国内唯一保存完整的三国古城,里面有古驿道、葭萌古关、费祎墓、费祎祠、战胜坝、天雄关、牛头山、姜维井、桔柏古渡、关索城、鲍三娘墓等三国遗迹景点。我掰着指头历数这些景点,趴在车窗默默地望着高速公路远处的黑暗流泪。正所谓“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

挥泪告别擦肩而过的昭化古镇,我们乘着夜色突入了广元市里。广元市看着不算很大,街道整洁而安静。城中空气极好,我探出车窗去深深吸了几口,感觉风中带着一点山中的草木清香,且还掺杂几丝水的柔顺。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享受,看天看楼看街景都笼罩着一层清色——不是江南那种濛濛雾润,而是山麓溪边那种清澈见底的色泽。这一路我数了数,光是名字叫滨河路、滨江路、上河路的街道就有好几条,从地图上看,嘉陵江横贯而过,跨江大桥有七八座——可想而知为何此地水气如此充盈。

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先调出带有地形维度的电子地图,研究一下它的地质构成。地理决定经济,经济养育文化,文化塑造性格,一座城市的个性,与它所处位置息息相关。

广元在剑阁北边大约四十公里。川北平原向北逐渐过渡到山地,至剑阁附近达到高潮。但再往北到了广元这里,崇山峻岭之间忽然辟开了一片小小的盆地,仿佛老天爷觉得这一路都在演奏造山交响曲,太过单调枯燥,特意插入一段舒缓插曲似的。

从城市附近的重重山影就能看得出来:广元北边有摩天岭、米仓山,是川甘、川陕的分界线,西有龙门山、南有剑阁、大栏山、大巴山构成一道弧形,把广元团团包围。我在空气中闻到山味,那是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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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是金牛道上的一个重要枢纽,同时也是蜀汉在川北的重镇屏障。剑阁虽险,终究只是一道关卡,能据守而不能经营,充其量只算是巴蜀北大门的一把锁。广元这里能够开城立郡,才是川北真正的大门——当然,三国时代还没有广元这地名,位置也不在如今的城区,而在城区西南的昭化古城——从这里出发,向东北可到汉中,向西北可至略阳、陇西,向南可入川北平原,所以这里号称巴蜀金三角,是甘肃、陕西和川北三地的连接点。诸葛亮北伐时,益州的后勤物资从成都出发,至广汉、德阳、绵阳,穿过剑阁关,即在广元这里囤积转运,发去汉中或者陇西。

广元对诸葛亮的意义,还在于水路。西北的西汉水到这里汇成嘉陵江奔流南下,和附近的白龙江、东河、清江河等支流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水路网络,方便漕运。要知道,在古代,水路就相当于是高速公路,船大载重多且行进顺畅,比起川中陆路可要高效得多。

当年宋兵入蜀,孟昶派人在剑阁、利州(广元)布防,依托利州北部山区结寨抵抗,被宋将王全斌一一攻破。北屏一失,守将王昭远压根不敢据守利州,直接退保剑阁,城中八十万斛粮草直接送给宋军了。所以可以这么说,得剑阁者守,得广元者攻。对于一心偏安川中的人来说,广元属于鸡肋,弃之可惜,守之无用;但如果两川锐意进取中原,广元却是最好的前进基地,进一步海阔天空。从对广元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四川统治者的雄心有多大。

抛开古代军事要素不说,广元这里山厚水丰,相得益彰,难怪空气质量如此之好。北京和广元之间的差距,恐怕得隔着一百多万个石家庄吧。

说到广元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会很陌生。其实广元在三国时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可就如雷贯耳了——其名曰:汉寿。

三国人物很多,成神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诸葛亮,另一个则是关羽。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时,关羽阵斩颜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手里恰好有汉献帝这个橡皮图章,就封了关羽一个惠而不费的朝廷爵位——“汉寿亭侯”。从此这个爵位几乎成了关羽的代名词,跟随他的传说流传至今。

关于这个爵位,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有过这么一段情节:说曹操本来为关羽封的是寿亭侯,关羽坚决不要。曹操在前面只得加了个“汉”字,关羽这才答应。大家纷纷称赞,说关羽身在曹营,心却在汉,就连受赏,都得带一个汉,表明我关羽是受汉朝恩典,跟你曹操无关。

罗贯中写这段情节犯了个大错误,弄错了汉寿亭侯的断句,所以后来毛宗岗就给删了,今本已不见。这个错误很有普遍性,历朝历代搞错的人不胜枚举。

关羽的这个爵位,不是“汉\寿亭侯”,而是“汉寿\亭侯”。

东汉后期赐爵可分成列侯和关内侯二级。列侯有食邑,又从小到大细分为亭、乡、县三级,前缀地名。比如夏侯渊就是博昌亭侯;司马懿原来是西乡侯,是乡侯级待遇,后来魏明帝即位,把他提拔为舞阳侯,就是县侯了。白天我们在剑阁看到的姜维平襄侯祠,这个平襄是陇西的县级行政单位,所以姜维是县侯。

所以曹操给关羽封的,也是亭侯,前面的“汉寿”是个地名,代表了他得食邑所在,跟汉朝没关系。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关羽的挖掘机……不,关羽的这个汉寿亭侯,是不是指的就是广元呢?可惜不是。广元在汉代本名葭萌,刘备入蜀之后才改成汉寿,那时候关羽已经顶着汉寿亭侯的招牌玩了好多年了。真正的“汉寿”到底在哪里,一直众说纷纭,有说在湖南武陵,也有的说在河北魏昌,至今尚无定论。

我曾经读过相关的考证文章,里面提及广元汉寿,做了详尽考辩。我当时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当是一个普通地名草草掠过。如今我身在古汉寿城中,忽然想起这么一段,一下子感觉现实和历史啪嗒一声搭上了扣儿,仿佛人生之前的一个小伏笔,至此一下子抖开了包袱。

至于说刘备为什么把葭萌改名汉寿,和关羽没关系,就是图个吉利,汉寿汉寿,汉代既寿永昌,好口彩嘛。刘备把川北大门改成这个名字,明确无误地表达了蜀汉的基本国策和战略方向:我们要复兴汉室,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千古逆贼曹魏。

要说起来,改名这事大家都干过。蜀汉有汉寿,曹魏有魏寿——贾诩的爵位就是魏寿亭侯;吴国干脆把武陵的汉寿改叫吴寿,大家你寿我也寿,其乐融融。哦,对了,吴国的那个吴寿后来又改名了,叫龙阳,不知是为了纪念啥……一直到民国才改回汉寿。

顺便说一句,诸葛亮的爵位是武乡侯,千万不要望文生义以为是乡侯,武乡是一个地名,在山东琅玡郡诸葛亮老家,属于县侯。你看,这一文一武两大神话人物的爵位名字,一汉寿一武乡,都挺容易让人误读的。

汉寿什么的,只是闲谈。若说史事,广元这里还真曾经发生过一件震惊整个蜀汉的事件。

诸葛亮死后,继任者是蒋琬;蒋琬死后,继任者是费祎。费祎是诸葛亮在《出师表》里特意点名称赞过的人,本身才干也不错,唯一可惜的,他从兴熙九年执政以来,一直没能像两位前任一样开府署事,对此费祎一直耿耿于怀。到了兴熙十四年,他本来想从汉中搬回成都,琢磨着办公地点离天子近点也许有机会,结果成都有个算命先生说这里没有宰相的位置,您得往外走。于是费祎就搬到了汉寿——也就是今天的广元——住下来不走了。汉寿真是个吉地,费祎住到次年,果然如愿以偿开府建衙。费祎心里高兴啊,正好赶上新年,就开了一个Party。

Party上有一个魏国来的降人,叫郭修,他趁费祎喝醉的时候一刀捅进去,将其刺杀。消息传开,举国震惊。汉末三国时期的刺杀很多,孙策、张飞、柯比能等皆死于刺客之手,但像费祎这种贵为一国最高首相,在自家宴会上被刺,实属罕见。

这位郭修是什么动机,没人说得清楚,就知道一点:他是姜维北伐中原时带回来的。于是这事就成了一桩悬案。

我生平的第一部三国题材小说,叫《街亭》,讲的就是这个事件。当然,我脑洞开的有点大,讲马谡失街亭乃是被费祎陷害,后来马谡假死逃生,化名郭修,在姜维的配合下混入汉寿宴会,刺杀费祎报仇——整个就是一个街亭山伯爵的故事。

当年写的时候,汉寿对我来说只是个舞台,没什么特别的感慨。而我现在却置身于这个故事的终结之地,眼看到的不再是区区两个字,而是这个地名所代表的真真切切的存在。这样的缘分,可称得上是圆满了。

费祎墓和祠堂,就在如今的昭化古城。一想到此节,我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探访。再一想,我的小说里费祎是个反派,我若进了人家祠堂,只怕会被雷劈吧,还是算了……

我们在广元住的是凤台宾馆,是剑阁那个姓魏的女导游推荐的。这个酒店是在南河江心小岛之上,三面环水,出来就是滨河小路,绿树成行,环境十分静谧。我们安顿好之后,出来沿着江边随意闲逛。我注意到各处广告牌频频出现四个字:女皇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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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故里?哪位啊?我楞了一下,再仔细一看,才知道居然是武则天。再一回想,原来凤台宾馆的“凤台”二字和酒店里无处不在的盛唐风格装潢,都是意有所指。

不过武则天不是山西文水人吗?怎么故里跑到广元来了?

一家饭店的老板听到这个疑问,给我讲了个感人的故事:武媚娘小时候在广元居住,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叫常剑峰,两人经常去渡口前的削面铺吃面,借机约会。武媚娘贪嘴,一直盼望能在夏天吃到可口的凉面。常剑峰就和面铺师傅一起研究,终于研制出一种柔嫩绵韧的米凉面。武媚娘一吃,果然无比爽口,两人幸福地拥抱在一起。面铺师傅说干脆就叫夫妻米凉面吧。后来武媚娘登基做了皇帝,旧情难忘,时常还让御厨烹制这道美食。久而久之,遂成广元特色。

这个故事……真是有着浓浓的民间美食传说风格啊。老板意犹未尽,还给我讲了个剑阁豆腐的故事:姜维守剑阁时兵马疲惫,董厥献计让剑阁百姓家家户户磨豆子,豆腐给士兵吃,豆渣给马吃。于是蜀军士气复振,杀退钟会大军,拯救了蜀汉天下。

看来蜀军平时伙食真是挺惨,吃块豆腐都能士气大振,太不容易了。

老板又给我讲了个唐玄宗的故事: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在马嵬坡赐死杨玉环,仓皇入蜀,路过剑阁时正赶上冷雨凄风,檐铃响动,心中一时之间无比凄凉。这时当地官员端来一碗剑门豆腐,唐玄宗登时胃口大开,一口气吃光,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剑阁闻铃这段我知道,雨霖铃这个词牌的来历我也知道。可这唐玄宗心也忒大了吧?那么久的夫妻感情,一碗豆腐就全忘啦?

先不管姜维和李隆基,武则天故里这个疑问,还是没解开。我在当地找了找宣传资料,还真找到不少。

几乎所有的材料,都从一个民间传说讲起:“武媚娘的父亲武士彟是并州文水人,在贞观初年担任利州(广元)都督。武则天母亲有一次游河湾时,有点犯困,趴在船上睡着了,结果遇见黑龙,感孕而生武媚娘。生完之后,袁天罡恰好路过武家,看到襁褓里的小婴儿,还没问性别就大惊失色:“此郎君子龙睛凤颈,贵人之极,若是女子,当这天下王。” 后来每到农历正月二十三,当地人就给武则天过生日,过女儿节,成了一个习俗。

除了民间传说以外,还列举了其他证据。比如李商隐曾路过这里,写过《利州江潭作》一首,他自注江潭为“金轮感孕所”,金轮指武则天自称金轮圣神皇帝;再比如宋代《九域志》说“武士彟为利州都督生后曌于其地,皇泽寺有武后真容殿。” ——这个皇泽寺至今还在,现存“武后真容石刻”一尊,系其晚年着佛装的正面座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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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如侵删

比如当地曾经挖出来过宋代的一块买地券石刻,上有则天坝地名。

1954年,广元皇泽寺出土了一块后蜀孟昶时期的《广政碑》一块,郭沫若据此碑考证,认定武则天出生于广元。可惜我手边没相关资料,不知道郭沫若是如何考据推论的。

我的感觉是,武媚娘确实可能出生于广元,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缺乏同时代的直接史料印证,从严谨的学术角度,这事不好下结论。至于故里是按籍贯还是出生地算,这就和学术无关,完全取决于经济利益了……

天色太晚,皇泽寺我没去成,不过抄到了一副寺里的二圣殿楹联,讲武则天的,颇为喜欢,跟大家分享一下:

史分正稗,褒耶贬耶非定评,如果凭心论,岂止六宫粉黛无颜色。

理有长短,抑也扬也实难度,何妨放眼量,曾经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副楹联说得大气磅礴,就算搁到无字碑旁,也压得住乾陵的气场。

夜色已深,伴着南河水声我悄然安眠,无论是诸葛丞相还是则天圣人都没有入梦打搅,他们都是着眼天下的人物,不会纠结于这些小处。

明天,我们即将出川,进入丞相梦萦魂牵的蜀汉陪都——汉中。

第五站 蜀汉陪都汉中(上篇)

我们在广元留宿一夜,次日早早起身,继续向北方前进。才一离开城区,群山就迫不及待涌过来,大剌剌地环伺四周,好奇地俯瞰着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在这些自然巨人的挤压之下,道路如同一根细窄蜿蜒的长线。恰巧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把横亘在车前的米仓山脉小小洗了一遍,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派1020P的高清翠绿山色,轮廓分明,山树藤萝纤毫毕现,随便截一张下来都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四川的山就是这样,无论是德阳的鹿头山、剑阁七十二峰还是这里,无论多么奇绝孤拔,山体上总是覆盖着一层浓密苍翠的植被,把拒人千里之外的险峻略作遮掩,让“蜀道男”在顾盼高冷中,掺杂了几丝亲和气息。

我们向北开了大约三十公里,抵达了真正的川北锁钥、蜀道咽喉——朝天。

写到这里有人也许要发牢骚了。怎么你写来写去,全是各种锁钥咽喉,剑阁篇你不是还说剑阁是川北的大门吗?然后到了广元篇,又说广元才是真正的大门,现在怎么又改口说朝天啦?到底蜀汉有几道北大门啊?

这个我得解释一下。川北到汉中这一路,几乎可以看成是一条狭窄的单线山中通道,沿途每隔一段都会设置一处关隘门卡。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地铁线路和地铁站的关系,每一处关隘,都可以视为一个站点。不过这些关隘的地址选择,很有讲究。剑阁最适宜建关扼守,广元最适宜经营屯兵,而朝天这里,则最适宜收束交通——它们都是蜀道大门,只是功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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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这里有个镇子,镇子南边有一条朝天峡——现在叫明月峡。这条江峡是嘉陵江冲山而成,两侧岩崖高立,峡谷之间的宽度只有一百多米,无比险要。从地图可以看出来,现代之前,这一带的山脉几乎不可逾越,唯一的通道,就只能从朝天峡这里穿行。可朝天峡两侧山岭挺拔,江峡石壁又与江面几乎垂直,怎么走?

古人只有一个办法,修栈道。在岩壁上挖出孔洞、架上木梁、铺上木板、再用铁索相连,而且一修就是几十公里,这份工程量实在惊人。史书里说诸葛亮出川时修栈道的情形:“连山绝险,有隘束之路,便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 虽然这是描述剑阁栈道的话,但用来形容朝天更为合适。剑阁虽险,尚有旁路可以依仗,朝天这里,可是一点取巧的余地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这附近有升仙阁、马鸣阁,都是三国时的著名阁道。就连老三国火烧栈道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原汁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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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古栈道景点,大部分设施包括栈道都是新修的,两侧有壁画,门口还立着一个诸葛亮坐四轮车的铜像。不过在江边石壁之上,还是可以依稀看到古栈道残留的孔洞。如今栈木早已腐朽成灰,铁链铁钉也锈蚀无踪,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石孔有规则地排列在崖壁半空,在江水的訇然中诉说着当年的艰辛。此情此景,别说亲自走一趟了,光是举头望一眼石孔的高度,都会让人丧失前进的勇气。

我这一次出行,重点是考察山河形胜,以便更深入地了解古人决策的背后动机。但这一路看到朝天峡,让我感受最深的不是古人对地形的理解,而是他们面对自然险阻的勇气和坚韧。

从剑阁到朝天,地图上只是短短一段,照片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张广角,史书里也不过是寥寥几段颇具文采的描述。但当你亲身至此时,那些抽象平面的东西在一瞬间变成眼前的壮绝景色,你会畏惧、会退缩,会震撼,会两股战战,然后你再看到栈道遗迹,所有情绪一下子会化为敬畏:这是何等可怕的艰险,而那些可以直面这艰险、在这崇山峻岭之间硬生生修通一条路的人,又是何等的坚毅执着。

我本来想研究古人的算计,却先被他们的精神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李白的《蜀道难》,说得正是这一段的风光。现在我再重读此篇,能强烈地体会到作者的情绪。李白当年第一次到这里登高远眺,想必也和我一样惊讶到说不出来话,然后才有了那激情四溢的千古名篇吧。

朝天峡是一条交通要道。先秦的金牛驿道,第一次打通了秦蜀联络;然后诸葛亮也曾经修缮过,以联络汉中与川中。嘉陵江上可以行船,两侧岸边还有供纤夫行走的鸟道——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乱石之间可容一足落下的空隙——唐宋之间,附近住的山民用双脚在峡顶走出一条羊肠小道,可惜因为太危险,大部分人还是宁可走栈道。古代通行朝天峡的路,也就这么几条。

到了三十年代民国政府修川陕公路时,修到这里就卡住了,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又不可能重建栈道。工程师忽然想起谷顶这条羊肠小道,去勘察了一圈,发现地势可以,但没地方摆公路。时间不等人,施工队一咬牙用了蛮力,用炸药硬生生在峡谷上头炸出一条凹槽,公路就修在槽底。至今这条路尚在,外号老虎嘴,行走其间,体验格外刺激,是自驾游必走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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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之后,国家修宝成铁路,也是从这里通过。我们走的时候还能时常听到汽笛声,然后看到一条长龙在山中隧道钻进钻出。我那时候没想过,我跟这条铁路的缘分才刚刚开始,这是后话。

你们看,无论古今水陆,这朝天峡都是入蜀必经之路,谁也别想绕过去,说它收束交通,一点也没错。北人若要往南走,这里也是必经之路,一过朝天,就算是正式入蜀了——所以这是真真正正地理概念上的四川北大门,我保证绝不会有另外一个了。

说起来,朝天这个地名,据说也跟这个地理概念有关。三国时期,还没有朝天这个地名,当时叫昭欢,后来避司马昭讳,改为邵欢。唐代安史之乱时,唐玄宗仓皇南逃,蜀中官员不敢出境,只能在边境迎候天子,于是朝拜之地便改名“朝天”。

不过导游给我讲了另外一个特别棒的故事:“话说古时候有一条孽龙在这里肆虐,玉皇大帝派了二郎神和猪八戒前来降妖。孽龙逃入一个洞中,二郎神连射三箭,将洞穴射穿,猪八戒过去一靶把孽龙打了个四脚朝天,从此这里改名“朝天”。导游讲完以后,告诉我那龙门三洞和猪八戒九齿钉耙留下的九道梁至今还在,热情地推荐我们去看,被我们婉言谢绝……

哦,对了,为什么朝天峡又叫明月峡呢?当地人介绍,是因为诸葛亮身边有两个道童,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一直随侍诸葛亮左右。后来北伐失败诸葛亮去世,两人跳入嘉陵江殉死,后人为了纪念他们,把朝天的两处峡谷分别命名为明月峡和清风峡。

听到这里,我们同行四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首老三国的插曲《卧龙吟》:清风~明月~入怀中……

穿过朝天峡,天色忽然变幻起来。山间涌出大片大片的白雾,开始时云蒸霞蔚,阳光散射其间,颇有仙气。谁知雾气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公路笼罩得严严实实。休说远处的山景,就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能见度只有一百米不到。3G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手机信号正在一格格地减弱。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一条条地被剥夺。我们不得不放缓车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心中忐忑不安。人类最好奇的是未知,最害怕的也是未知。我们不知道雾气的另外一端隐藏着什么,会不会开着开着车,突然前头出现一截悬崖或一面高大石壁。

车子里变得安静起来,在我们心底,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声音:“这次不会真穿越了吧……” 我提醒其他人,如果忽然发现车子旁边出现大队大队的古代士兵,千万别惊慌,先喊一声:“我是丞相派来的人!” ,然后看他们的旗号,打着“汉”的,就说是诸葛丞相;打着“魏”的,就说是曹丞相,可保万全。

这雾气一直持续到我们钻进棋盘关隧道,才告散去。棋盘关本名叫七盘关,以盘山七回而得名,其险峻可想而知。此地乃是川北门户……啪,打自己一耳光——此地乃是陕西和四川的交界线,一过此关,就是陕西地界。民国之前,这里是入蜀必经之地,过往客商络绎不绝。李自成就曾经攻破过此关,得以进据广元。

历朝历代咏此关的诗作很多,就不一一引用了。唯独一首值得一提,唐代有个诗人叫吴融,写过一首《登七盘岭》,写的超级有意思:“才非贾傅亦迁官,五月驱羸上七盘。从此自知身计定,不能回首望长安。七盘岭上一长号,将谓青天鉴郁陶。近日青天都不鉴,七盘应是未高高。”

怎么样?充满负能量吧?一句风景没提,光发牢骚了。吴融这一辈子仕途特别不顺,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途中,看到这扭曲的七盘关,一下子就愁肠百转,直接在岭上号起来,连“近日青天都不鉴”这种话都喊出来了,算是七盘诗里立意最独特的一个。顺带一说,他死后三年,大唐就完蛋了,真是负能量爆表。

民国时修川陕公路,因为这里的地势实在太难修了,公路只得绕行,从地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从那以后,此关遂逐渐衰落,几乎被人遗忘。G5的走向倒是和棋盘关重叠,可人家是直接打了一条隧道,还是跟这座关卡没关系——倘若关有灵智,恐怕也会悲泣不已吧,也挺负能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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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棋盘关隧道不远,就是一座跨省收费站。收费站一过,就是陕西境内。我忽然想起临行前成都朋友的叮嘱:“棋盘关不好走,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以为指的是山路难行,结果没想道路倒是不难走,而是没法走。因为从这开始,一路上全是各种大车,把路上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这一下子可急坏了。我们的日程有点赶,本来计划今天上午早早到汉中,逛完了吃午饭,去石门水库附近的栈道转一圈,再去勉县,晚上去略阳投宿。谁成想这里居然像北京一样堵,计划全乱了。

可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耐心等候,大约堵了一个半小时吧,前面的车有了一点松动,我们赶紧往前蹭,千辛万苦蹭了好久,这一路的艰辛和委屈就不提了,总之好不容易才从排着长队的大车长龙里杀出来,再次全速前进。

意外的堵车,让我整个人如同被棋盘关的负能量笼罩一般。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车子进入宁强县。

宁强县这个地方,可不一般。

宁强位于秦岭和巴山两大山系的连接点,山脉连绵。这里是一个三叉路口。蜀中物资从广元辗转运出益州,出朝天峡、七盘关,然后穿过宁强县境内的金牛峡五丁关。金牛道走到这里,分成两条路,一条向东北,沿着汉水、沔水去沔阳(勉县)、南郑(汉中),另外一条路则沿着嘉陵江奔西北而去,通向略阳、仇池、祁山,这是古嘉陵道,其对诸葛亮北伐的重要性,咱们留到略阳篇再说。

总之,宁强这个地方,是川中、汉中和祁山三块区域的结合点,这里一被掐断,蜀汉立刻半身不遂。其实不止蜀汉,对任何一个政权来说,这里都是一处战略要地。比如宋太祖赵匡胤打下后蜀以后,特意把宁强县——当时叫三泉——拔擢为直辖县,就为了能随时监控巴蜀。想想看,一个山区里的小县,居然归中央朝廷直辖,当地县令可以直接向开封汇报工作,这地位得多重要。

在宁强北边,宝成和阳安铁路的交汇处有一个镇子,叫阳平关——别忙着激动,这个阳平关,可不是咱们熟知的那个阳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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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也是差点犯了糊涂。当初做考察计划的时候,我查到宁强县,发现阳平关在这儿,高兴坏了,这是三国名关,一定得去看啊。可再一琢磨,历史上的那个阳平关,是汉中西面门户,而宁强县位于汉中西南,位置有点太偏了,对不上榫头。

再一查找才发现,原来宁强县在三国时期叫做阳安关。钟会伐蜀时,张翼、董厥两个军团第一时间赶到了阳安——这个位置既可以驰援汉中,也可以接应沓中的姜维,就算局势不利,也能随时退守汉寿、剑阁,可谓进退自如。姜维能在诸路围攻下安全退到剑阁,张、董二人的阳安驻军起了不小的作用。

后来到了宋代,阳安关才改名阳平关。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三国演义》开始流行,结果以讹传讹,大家都把这里当成三国的阳平关。我听说在镇对面还有一座子龙山,是赵云练兵处,这就纯属附会了。

转眼之间,车子开过宁强县。两侧山脉逐渐平伏下去,变为大片大片的丘陵,视野慢慢开阔起来。山中景致虽好,毕竟险峰逼人,如今总算走了出来,心胸为之一舒,呼吸都轻松了几分。大小不一的丘陵拱背构成一条优美的不规则曲线,陵上林野高低不平,各种各样的草木攒集一处,浓密而热闹,可惜大部分都叫不上名字。它们都是绿色,可各有各的绿法,深浅不一,放眼望去层次分明,一点都不单调。

我们正式进入汉中盆地了。

到汉中了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刚才的郁闷心情一下子被吹得干干净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任何一个喜欢三国的人,都会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如果你还恰好喜欢诸葛亮的话,那么汉中这个名字更会在心中占据别样的位置。

汉中是丞相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是他的理想,他的灵魂。汉-中;嘴唇得先大开,然后微微撅起,舌头从下牙膛抬起:汉-中。

可是,关于汉中,我该说些什么呢?

从成都出发开始,我一直在喋喋不休。讲途径各地的地理地貌,讲它们的历史掌故,讲它们的民俗趣闻。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也希望能尽量挖掘出它深藏于历史深处的八卦。可到了汉中,我却讲不出来了。

不是不会讲,而是要讲的太多。无数的话拥挤在胸口,就像是棋盘关前的堵车一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想,不如就从两个我与汉中之间的小缘分说起吧。

我写的第二部三国题材小说叫《风起陇西》,讲的是一位曹魏间谍潜入汉中,与蜀汉反间谍部门斗智斗勇,汉中是整个故事的主要舞台。当时我还年轻,脑子里有太多想当然。在我那时的想象里,汉中应该是一个和陕北差不多的地方,黄土高原,干燥缺水,满眼贫瘠。我这么想,也是这么写得,于是故事的主角在光秃秃的山中奔跑,在黄沙中打滚,还有着皴裂黝黑的脸膛。

我的一个朋友看完以后,愤怒地打电话回来,痛斥我在地理上无知。她从小在汉中长大,唾沫横飞地说我们汉中是鱼米之乡,是天然温室,是西北小江南,你错得太离谱了!我试图辩解:“那是现在,我写的是三国时代……” “我呸!你以为丞相为啥选择汉中屯田啊?这地肥水美数草木繁茂,给个貂蝉都不换啊!” “等等……为什么是貂蝉?” “这不是重点!”

我乖乖地去查了资料,发现自己确实错了。不过那时候我就是知道错了而已,直到我此时真正踏入汉中大地,真正领略到汉中的温润风光,才从灵魂深处体会到这个错误的荒唐可笑。

这是我和汉中的第一次缘分。

第二次缘分还是和我这位朋友有关。

有一年,我们一起自驾游去河南。路过洛阳的时候,她执意要去一个没有任何景点可以逛的小街。抵达之后,她忽然热泪盈眶,原来街边有一个汉中米皮店。我们都很纳闷,这不是很常见的店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她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她的父母属于军工系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汉中工作。当时在汉中市南边的米仓山里有一个超级大洞,洞有多大呢?我朋友父母所在的军工厂,整个厂区就建在洞里,而且只利用了进口一点点。洞极其深,谁也没探到过尽头,往里走能听见轰轰的水声。据说这个山洞很可能与地下暗河相联,一直能通到四川去,是一条超级大隧道,颇有一点南派三叔《大漠苍狼》里那个洞穴的感觉。这里发生过不少诡异事件,工厂搬迁走以后,这里盖起一个庙,叫大佛洞,不过这不是今天的主题。

那会儿正是这个军工厂的鼎盛时期,里外得有数千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需求很大,于是很多当地人跑到工厂旁边开小吃店。其中有位大婶,做得一手好米皮,极受厂子里的人欢迎。我朋友小时候经常去吃,印象深刻。后来这个军厂子搬迁去了洛阳,周围那些小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大部分人回去继续务农,那位大婶是个有魄力的人,一挥手说搬!居然一路跟着工厂到了洛阳,依然开了个米皮店,还是开在厂区旁,招待的还是那些老熟客。

在厂子搬迁前,我朋友就跟父母离开了,所以一直没机会再品尝大婶手艺。这次到洛阳旅游,她一直惦记着一定得来吃一次。我们进了店,大婶已经满头白发,看到我朋友一愣。朋友报出父母和自己的名字,大婶哦了一声,转身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皮,作料搁得和当年朋友爱吃的配比一模一样——真亏这么多年她还记得。我也坐下点了一碗,然后就彻底沦陷在汉中米皮的香味里,直到今天。

负责开车的黄二桶忽然说,前面快进汉中市了。我这才收回思绪和口水,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

我们现在走的这一条路,其实不是诸葛故道,而是米仓道,是汉中通往巴中的老路。按照诸葛亮的出差路线,应该是从宁强先到勉县,再到汉中。不过我们接下来还要去略阳,所以不妨先绕路米仓到汉中,再反着往勉县走,这样最有效率。

从地图上看,汉中是秦岭和大巴山之间的一片狭长盆地,汉水恰好流经其间。别看这里群山四塞,隔离中原,其实战略位置十分优越,攻守皆宜。当年秦国据汉中,得巴蜀为后援,国力大振,得以吞并六国。刘邦在此被封汉王,成就了大汉几百年霸业,连汉民族的名字,都是源于此处。倘若没有汉中盆地的存在,蜀秦之间的崇山峻岭得加厚三、四倍,通行难度翻番,历史会变成怎样一个走向,可就不好说了。

对于蜀汉北伐来说,汉中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前进基地,无论从经济、军事还是政治上,都拥有极大优势。所以诸葛亮整顿好川中国务之后,直接把办公室搬到了汉中,从此扎根于此,死后也葬在这里。可以这么说,成都是蜀汉的首都,而汉中则是蜀汉陪都,也是蜀汉国家战略的核心所在。终诸葛亮与姜维两代,蜀中都是供给汉中的输油管道,源源不断把养料供给汉中这台发动机,让其疯狂运转。

关于汉中对蜀汉在军事和经济上的重要性,很多文章都有分析,这里不多赘述。诸葛亮为何坐镇汉中,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

四川这个地方,与外界联络不易,特别容易造成一种偏安的心态。少不入川,老不出川,把断剑阁修栈道,蜀中别有一乾坤,历朝历代的蜀中势力很少有打出去的愿望,大多觉得只要把关隘一守,安安全全过日子就够了。不止君主会有这种心态,治下军民也会有这样的心态,长此以往,整个国家都会陷入不思进取的怠惰状态——用现在的话说,整个国家都变宅了。从公孙述开始,蜀中割据从来不过两代,盖此毒害。

诸葛亮自然也意识到这样的弊端。汉中的位置靠北突前,与曹魏只隔一个秦岭,不存在偏安可能。他亲自坐镇汉中,就是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益州和汉中是一体,时刻要防备曹魏帝国主义的阴谋,再加上兴复汉室的大旗一竖,可以从心理上杜绝偏安怠惰的心态,时刻保持着紧张感。

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两代领导人虽然还秉持基本国策,但进取态度明显不足。蒋琬本来还留在汉中,后来把办公室搬到了涪城(绵阳),费祎也是一样,后来长驻汉寿(广元),全都在益州境内,保守主义思潮开始兴起。虽然后来姜维强行北伐,但整个国家心理上的怠惰已积重难返,这种政治合力导致姜维不得不避祸沓中屯田,连汉中都不敢留。

可见蜀中因地理环境而形成的偏安力量,是多么强大。

汉中市本名南郑,是整个汉中盆地的治所。南郑这个名字,最早是因为郑国的一部分居民逃避战乱,南逃至此立城,郑人南逃,简称南郑。古南郑城,就在如今的汉台区。汉中南边还有一个南郑县,是后来起的名字,稍不留意就会搞混。

南郑当年虽然是名义上的汉中治所,不过在诸葛亮北伐时期一直没发挥过应有的作用。它的位置其实选得很好,在汉中正中,汉水北岸。西边不远就是沔阳和阳平关,北边正对褒斜道,东边城固和洋县可以顺流而下,南边距米仓道的巴山入口二十公里不到。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撤退到蜀中。唯一的问题是,这样防守有余,而进取不足。

前面说了,诸葛亮要摆出的是进取的姿态,所以他选择了沔阳(今勉县)作为办公地点。我们谈到诸葛亮在汉中时,一般说得都是诸葛亮在勉县,而不是南郑。这个具体到了勉县咱们再说。

汉中市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色,不过这算是我们从成都出发之后,抵达的第一个大城市。我们四个可笑的城里人,望着繁华的街道眼泪汪汪,恍然回到北京一般。

汉中市内一定要去的,是古汉台博物馆。汉台和日语Hentai没关系,是刘邦封汉王时住的府邸旧址。当然,原来的建筑早就不在了,现在是明清时代重修的,本来是衙门所在,现在改造成了一座博物馆。雕栏朱柱,青瓦黄楹,美则美矣,毕竟韵味差了点,追不回三国古风。哪怕是桂荫堂外有的一株皂角古树,也只有四百年之久。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我们这一路考察,真正属于三国时代的建筑几乎没有,大多是明清所建。时光的流蚀,不是人力可以挽留,可发一叹。

汉台博物馆有两处可看。一处是褒斜古栈道沙盘,把秦岭四道、巴山三道脉络标记得一目了然,一望便知蜀道艰辛,胜过一万句言语描述。

还有一处是石门摩崖石刻——汉魏十三品。这是汉魏之间文人墨客在褒河石门两侧摩崖的题词记录。后来石门修水库,这些石刻就被抢救性剥凿下来,移至博物馆内。其中最有名的,要属东汉《石门颂》,这是汉中太守王升表彰杨孟文开凿石门的功绩所留,六百多字,汉隶精品。初版《辞海》封面的辞海二字,就是从这里摘录的。

对我来说,其实另外一块石刻更有吸引力,那就是曹操的真迹“衮雪”。据说曹操打败张鲁以后在褒河游览,看到巨浪从山中澎湃涌出,拍在河中巨石上撞得粉碎,银花四溅,翻滚状如溃雪,遂在石上题词衮雪。随从提醒少了三点水,曹操一指河里,说这不是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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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有点民间传说的味道,不过这两个字是曹操真迹,历代似乎没什么疑义。我不懂书法,只觉得这两个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有点像两头白狮子。再看介绍,原来清代也有人这么评价过:“昔人比魏武为狮子,言其性好动也。今见其书如此,如见其人矣!” 居然与古人暗合。

“衮雪”旁边还标了“魏王”二字,是清初补刻上去的。这就糟践东西了,曹操去汉中征张鲁时是建安二十年,爵位还是魏公,次年才封了魏王。甭问,这补刻之人一定是《三国演义》看多了。

汉中市里还有一处三国景致,是马岱斩魏延的古虎头桥处。现在桥已经不在了,只在文化广场西侧的万宝商厦底层立了个仿汉黑石碑亭。碑亭门口有楹联一副:“虎桥往事明月知,汉水长流太守名。” 楹联写的很一般,连上仄下平的规矩都没搞明白。碑亭内的空间局促,两边全是各类小摊贩,挤得水泄不通,乱哄哄的完全不是寻古鉴赏的环境——当然,也没什么好鉴赏的,大厅里有碑五块,中间一块上书“古虎头桥” 和 “汉马岱斩魏延处”,是民国重立的,已经算是最古的一块,其余都是现代仿古文物碑,还有墙壁上刻的三国志魏延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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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到底是不是马岱斩魏延处,已无可考。目前能见到最早的记录,是乾隆年间的地方志,可信度能有多少,实在不好说。我倒宁愿这地方不是。

魏延被马岱斩后,杨仪踩着他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庸奴,还能作恶不?” 然后夷了魏延三族。每次我读到这一段,都由衷地感觉到恶心和心疼。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魏延何曾有过反心,那完全是文官集团联手搞出来的一起冤假错案。诸葛丞相临终前的遗命,大概只是想制衡一下这头烈马,结果被杨仪、费祎、蒋琬、董允等人借题发挥,前后配合,加上魏延本身性格上的缺陷,彻底做成了一桩反叛案。蜀汉后期唯一一位进攻型将领,就这么死了。身死不说,在成都武侯祠,左右两列陪祀大臣,也没有魏延的份儿。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这种地方,不纪念也罢!犹记当年刘备问魏延时,那一声语惊四座的豪言:“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何等的意气风发。去完古虎头桥,我只有重读此段,才能稍解心中郁闷之气。

汉中市博物馆里现存有石马两匹,据说是石马乡出土。那里曾经存在一个魏延墓,是蒋琬考虑到魏延前期功勋,下令建起来的。墓前有两匹下跪石马,暗指杨仪马岱。墓前还有一文官石像,手拿子午谷地图对墓碑做后悔状,惜已不存。

这故事感觉不错,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马岱生卒年不详,他出现在史书里的最后一次,在诸葛亮死后一年,他打了一次魏国,被牛金击退。在他生前,这事肯定不会发生。即便马岱在蒋琬任内去世,也不可能。他的身份是平北将军、陈仓侯,蒋琬就算可怜魏延修了墓,也不可能干这种打现役高级将领脸的事。至于拿子午谷地图忏悔,那更是打诸葛亮的脸。

我后来又查了一下,发现05年有考古队曾经发现过疑似魏延墓,兹抄录新闻如下:

“继陕西省城固县和汉中市郊接连发现古墓群并出土众多珍贵文物后,前天,汉中市文物考古队又在当地石马坡附近发现一处一处大型高规格古墓,结合当地史料记载,考古人员怀疑此墓有可能是三国时蜀国大将魏延的墓葬。

据介绍,整个墓室有近10米长,3米多宽,里边积水很深,约有一座宽约两米、长约三四米的石棺;墓室前部有两扇半打开的石门,石门上隐约能看到雕有花纹;石门外边是一堵完整的砖墙,暂没有发现被盗痕迹。据在现场勘察的汉中市文物考古队的人员说,从外观分析,该墓墓室有三层青砖拱顶,这在汉中发掘的古墓葬中还没有见过,主墓室两边可能还各有一个耳室。从此墓的面积、规格等方面来看,很可能是一个将相级的人物。考古人员根据汉中史料上有三国时期蜀国的大将魏延被马岱斩杀,后被平反重新高规格安葬于石马坡附近的记载,怀疑此墓有可能是魏延墓。”

我没看过相关考古报告,但这个规格,也不可能是魏延墓。

因为之前堵车,我们的行程耽搁了不少。我们匆匆吃过午饭,急忙朝着汉中北十五公里处的褒斜道南口赶去。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我忽然一打方向盘,又朝市区钻去。同伴问我怎么了?被魏延附体了?我说不是,是忽然想起来,我在汉中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忘记办了。

一件绝不该忘的大事。

第六站 蜀汉陪都汉中(下篇)

我们离开汉中,马上又赶了回去,因为我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这次出行,我一直在做全程微博直播,希望能和所有的三国同好们一起完成这段旅程。我希望能跟他们有更多互动,因此在出发前搞了一次名叫”我给丞相烧句话“的活动。让大家在我的微博下留言,写下自己想对诸葛丞相说的话,我会在去勉县前打印出来,然后烧在诸葛亮墓前。这样丞相地下有灵,一定能听到,千百年后仍有这么多人在惦记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说。

这么重要的事,我应该在汉中就打印出来,谁料到竟然差点忘了。如果我食言,我猜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于是我们调头返回汉中,在一个中学的旁边找了一家打印店。打印店里没什么人,一个老板百无聊赖地在电脑前玩着游戏。我们说明来意,老板接过U盘打开文档,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是当老师的吗?” 我们不想过多解释,简单地点点头。老板在我们四个人之间狐疑地来回扫视,大概觉得我们谁也不像吧。

打印出来的留言是简体字、横排版,实在没时间转繁体排竖排了。诸葛丞相智慧通天,相信区区简繁横竖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我们收好打印件,准备离开。老板忽然在背后悠悠地来了一句:“勉县诸葛墓和武侯祠关门早,你们要去得尽快。”

我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靠!!老板你是神仙还是武侯附体啊?我惊恐地回头望去,老板已经坐回去继续玩游戏了,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在去勉县之前,我们还有一站要停,那就是位于汉中市北十五公里、秦岭南麓的石门栈道。

我之前路过的一系列考察地点,只和北伐有间接的关系。而石门栈道这里,则与北伐有着最直接的关系,因为它在古代有另外一个名字——褒斜道。

秦岭号称七十二峪,其实就是七十二条贯穿秦岭南北的山谷。对古人来说,秦岭山势是不可征服的,只能沿山中谷道穿行。小路不算,适合军队通行的大路只有四条:子午道、骆傥道、褒斜道和散关故道。其中最接近汉中市的这条路,就是褒斜道。

褒斜道的南边正对汉中,因为有褒河流经,所以称褒谷。然后这条路沿马道镇北上,并在武关驿分成东西两条。西道是连云道,可以经留坝连通散关故道,东道为褒斜正道,经太白县抵达秦岭的北部出口——眉县斜峪关口,这里有斜水,所以古称斜谷。到了这里,就算是走出秦岭,来到关中了。现在可以走G316转S210,全程249公里,恰好合古代五百里之数。

褒斜道在秦岭诸道里资格最老,距离最短。早在秦代就已经开凿栈道,用来运兵。后来到了汉代,开发程度更高,几乎成为沟通关中和汉中乃至巴蜀的主干道。《读史方舆纪要》有记载:“褒斜之道,夏禹发之,汉始成之,南褒北斜,两岭高峻,中为褒水所经,春秋开凿。秦时已有栈道”。可惜到了汉末,张鲁割据汉中,把这条路给断绝了。

诸葛亮北伐时,对褒斜道非常重视。第一次北伐之时,诸葛亮率大军出祁山,同时派遣了赵云、邓芝从褒谷进军,一路修栈道修到斜谷。这是非常漂亮的疑兵之计,因为褒斜道是主干道,所以当敌人来袭时,守军会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主攻方向。果不其然,赵云的疑兵成功地把曹真的主力吸引过来,在斜谷对峙。可惜诸葛亮的进攻因为街亭丢失而功败垂成,而赵云也因为寡不敌众,从这里撤回汉中。而最后一次北伐的时候,诸葛亮干脆亲自率军从这里北上,杀出斜谷,屯兵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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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为何如此重要呢?

第一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特别好。南边的褒谷口正对南郑,不过三十里地,非常容易把整个汉中的部队集结过来;北边的斜谷位置,正好绕过陈仓城的东侧,可以东去长安——五丈原正是在这条路上。诸葛亮从这里进兵,正好打在曹魏防御体系的间隙上,攻敌所必救,战略上占据主动。

第二,褒斜道有一个别道所不能比拟的优点——漕运。南边有沔水可以联通褒水,直通谷内;北边有斜水,直接联通渭水。这四条河流构成了一个方便快捷的物流体系,可以带给蜀汉军团更多的运力。据专家研究,所谓的流马,其实就是一种可以拆卸式的快船。这条路因为山高岭陡,水路落差很大,部分路段不能直航,所以需要漕运一段,然后把船拆卸翻山走一段,再重新组装入水。现在这条谷道里有提供漂流娱乐的路线,与古河流向基本一致。

诸葛亮对打仗不头疼,对粮草也不头疼,唯独头疼运力。在整个北伐战争中,真正制约蜀军行动的瓶颈就是运力。所以如果仔细研究诸葛亮的路线,会发现他的军事行动都紧密围绕着河流来进行的,漕运到哪,兵锋到哪。褒河、斜河的这个优势,是他选择褒斜道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向北没开多久,就路过一条大河,这就是著名的褒河了。可惜不知是季节不对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褒河的河水看起来并不丰沛,有气无力,有大片河床裸露出来。在桥梁旁边,立起一块硕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褒姒故里”,旁边还画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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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楞了一下,怎么?这里是褒姒的故里?再仔细一想,还真的。褒姒出身褒国,而褒国的范围,恰好就是现在的汉中、勉县和留坝。如此说来,这地方还真是不得了,褒姒烽火戏了诸侯,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西周和西汉两大王朝,一灭一生,都和这里有着密切关系。

开过褒河,我们沿着一条路况不算太好的路,很快抵达石门。石门在秦岭南麓的群山之间,正在褒斜道的褒谷入口处。这里有一个石门栈道风景区,整个景区沿褒河河岸修成一条文化走廊,伸入秦岭,尽头就是石门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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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入景区之后,第一眼就被雷了一下。在一条干涸的人造瀑布下,一个恶俗的美女雕像在恶俗地弹着琴,旁边还有几头恶俗的仙鹤当听众。瀑布旁有一个山洞,上书“情人洞”三字,说是钻进去的游客会得到爱情眷顾啥的,这就恶俗的没边了。对面一群石人石马,十来条精壮大兵眼巴巴看着,也不知褒姒是否真有心思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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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又看到一组雕像,这回看着顺眼多。雕像栩栩如生,正中是一位高官怒目戟指,旁边一位文官被士兵押着双臂,面如死灰。在汉中这个地方,又是这种杀头的倒霉事,不用猜,一定是曹操和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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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这人挺可惜,门第高,能力强,结果流传后世最有名的却是鸡肋的故事。顺便一说,曹操杀他可不是因为嫉妒他才高——曹魏人才海了去了,曹操真要嫉妒起来,抡起格虎大戟一排排扎过去,第一排未必能轮着他——纯粹是这人抖机灵不分场合。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折伤一股,曹操的心里本来就在滴血,还面临要不要放弃汉中的抉择,正是一身低气压。领导都郁闷成这样了,你居然提前打包袱准备回家,不杀你杀谁啊……

再往前走,是诸葛亮北伐群像,颇有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风格,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仰望着雕像,脑内会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曲:“雄赳赳,气昂昂,跨过祁山乡;讨曹魏,打长安,就是复汉疆。蜀汉好儿女,齐心团结紧,北伐中原打败曹睿野心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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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三组雕像一比照,有没有文化立刻就能体现出来。汉中这里的历史典故多不胜数,真没必要硬造出什么情人洞之类的恶俗。

因为前头景区的路很长,我们搭乘了一辆电瓶车,沿岸徐行,清风徐来,午后的日头暖暖地照射下来,很是舒服惬意。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路途中,我们的右边是褒河,左边是连续不断的三国小模型——这些模型都是分隔在一个个小橱窗里,每个橱窗组成一个故事,什么火烧赤壁、舌战群儒、草堂问对之类的,什么都有,做工一般,但挺有意思,也算是匠心独运吧。

再往前走,是个文化雕像广场,内容开始五花八门起来了,有大禹治水的六扇屏壁画,有刘邦、萧何、韩信、张良、曹参、周勃的浮雕,有四大美人雕像,还有历代名人的雕像(从曹操刘备到成吉思汗、朱元璋、康熙、孙中山、毛泽东一应俱全,不过还活着的领导人一个都没有呢),还有各种城市宣传标语。其中最好玩的一个雕像是一本石书,书页翻开,左右里面都有一个思考者镶嵌在书页里。因为那个书本的纹路特别像是一堵墙,我们都猜测这个雕像的意思是“被墙掉的思考者” 。

文化雕像广场走到尽头,电瓶车忽然停下来了,司机说开到头了。我们一下车,眼前是一座横跨褒河的大桥,大桥边上还有几栋建筑——不像景区,倒像是什么电力设施。再一抬头,恍然大悟,原来大桥的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水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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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幅相当令人震撼的景象:两侧山势挺拔陡峭,中间流过褒河,褒河之上镇坐着一座弓形大坝,紧紧挤压着两侧的山体,一丝空隙不留,宛如凭空飞来雄关一道——这应该就是石门水库了。这个水库69年开始建,79年竣工。竣工以后水位上升,淹没了褒河南口两岸。曹操的“衮雪” 真迹和其他一大堆摩崖石刻在淹没之前抢救出来,运送到了汉台博物馆。

站在大坝底下的桥上往回望,褒河蜿蜒伸出,岸边隐约能看到栈道的断烂残痕——可惜这也不是古董,而是老景区的栈道年久失修——两侧的山是真陡,几乎垂直于江面。山顶上是G316国道,各种大货车轰轰开过,好像无数轰炸机在头顶飞过。只要一个不慎,大车就可能跌落山崖,落入河中,站在那看,真替那些司机捏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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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316是后来才修通的道路,在这之前,古人只能沿这条褒水两侧峭壁上的栈道前行。关于褒斜道的栈道有多难修,其实有不少故事可讲。

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远远地发配到了汉中。他听从张良的计策,把故秦栈道一古脑全数烧毁,以示无心北上。项羽听说以后,彻底放心,认为刘邦再也回不来了。没过多久,刘邦派了樊哙率人在褒斜谷里重修栈道,而且大摇大摆从不避人。雍王章邯哈哈大笑,说褒斜五百里,他们得修到哪年去了,于是根本不做防备。结果刘邦的大军早就偷偷走了散关故道,杀到陈仓城下,顺利回归关中。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固然有张良、韩信的奇计,但从章邯的话中也能知道,重修五百里褒斜栈道是一件极其艰巨的工作,只能用来欺敌,不能用来通行。

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为了赶时间,率大军匆匆忙忙穿越褒斜道杀进来,然后悻悻退走。一代枭雄曹操为此抱怨道:“南郑直为天狱,中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 其路难行,可想而知。

别说曹操了,就连诸葛亮都写信给诸葛瑾抱怨:“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崖以北阁道,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强也”。以诸葛亮的谨慎和坚韧,都忍不住要发发牢骚,可见这栈道有多难修。

赵云也吃过这个苦头。他和邓芝本来在褒斜谷里的赤崖屯田,有一次赶上发大水,把赤崖南边的栈道全数重毁,两人一个在崖口,一个在崖上,愣是无法会和,只能以声相闻。

诸葛亮死后,魏延和杨仪一路狂跑回汉中。魏延抢占大道,边走边烧,把栈道全部焚毁。全靠姜维发现一条小路,这才提前绕回汉中。

总之褒斜谷里的这条栈道真是命运多舛,修了烧,烧了修,修好了淹,淹坏了再修,没个消停时候。

我站在大坝前,感受着两边秦岭那磅礴的气势,想象着古人们在栈道上艰辛难走的险境。正如郦道元路过此地时所描述的那样:”径涉者,浮梁振动,无不遥心眩目也。” 我眼前似乎看到,无数蜀汉士兵踏上吱呀作响的栈道,汇成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向北方开去。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埋头赶路,沙沙的脚步声被褒河的激荡掩盖。在队伍中有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显得异常疲惫,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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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就是这里,我忽然想大喊。

建兴十二年二月,诸葛丞相就从这里率军最后一次北上,一去不回。如果他在此处回眸,将最后一次将蜀汉江山映入眼帘。

正在此时,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下子把我给震醒了。我们惊恐地回头望去,看到远处河道旁边的山壁突兀地炸起一片烟尘。我一边惊呼一边连拍了好几张。评书经常说一声炮声,两边杀出伏兵,难道我们是曹魏细作的秘密被人发现了?我们几个惊恐地东张西望,旁边小卖店老板倒是淡定的很。他告诉我们,这里正在炸山修路,然后钻回到屋子里。

我们不明白他的举动,站在大桥上继续指指点点,觉得这趟真是幸运,不光看到了奇景,还赶上了炸山。这么刺激的场景,可不是每一个游客都能遇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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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兴奋异常,直到漫天的黄沙和烟尘飘过来把整个大桥笼罩……

第七站 沉睡的诸葛墓

我们离开褒斜道石门栈道后,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向东去,那边有张骞墓,有诸葛亮筑的城固城、在骆傥古道上还有著名的野生动物研究基地佛坪,再过去是名闻遐迩的子午谷南端出口。一路风光非常好。

第二个选择是向西走,先去勉县,然后走略阳往祁山方向去。

这里就涉及到了我在做路线规划的痛苦。诸葛亮北伐不是唐僧取经,走的不是一条线,而是好几条线。他先后五次北伐,秦岭五条路一共走过三条。如果完全依照诸葛亮的北伐路一圈圈转下来,要往返秦岭好几次,重复浪费不说,时间精力也不允许。

经过痛苦的权衡,我最终还是决定向西去。这一次既然是重走诸葛亮北伐路,那么祁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何况那边接近陇西,是诸葛丞相第一、第四次北伐的主战场,著名事件太多。相比之下,东线风景虽好,毕竟三国相关的地方不如西线丰富,游山玩水可不是这一次的重点。

于是我们洒泪割爱,义无反顾地朝着西边去了。

离开褒斜道后,我们沿着G108一直向西开去。右边是巍峨的秦岭南麓,绵绵不断的大山有如绿黑色的高墙,没有间断,阻绝一切视线和雄心;汹涌澎湃的汉水在我们的左侧,从西向东奔流而去。如果把汉水在这一段看成是一条曲线的话,那么G108恰好是它的上端切线。所以汉水的河道离我们时远时近,近的时候可以听见哗哗的水声,远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车子大约开了二十公里,我们抵达了一个叫黄家庄的地方。在这里有一条叫Y107的岔道,一路向南不出五公里,就会抵达一个在汉水旁边的镇子,叫做黄沙镇。

黄沙的地理位置很有意思。汉水流经此处,从东向变成东北向,然后突然又变为东南向,流成一个“几”字。这么说大家是不是觉得耳熟?黄河也有这么一段“几”字形的流域,号称河套——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同样的,汉水在黄沙这里的这个小套,也是个风水宝地,地理位置优良,适宜种植。诸葛亮当年就亲自在黄沙劝农休士,把东到陈家田、西到老道寺的狭长汉水流域改造成了屯田区,黄沙即是中心——这对于蜀汉的北伐有相当大的战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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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在老道寺镇沙家庄村曾发现了一批古汉墓,在墓穴内发现了不少比如陶陂池、冬水田模型等随葬品,都和农业有着密切关系,时间差不多可以推定在蜀汉治国时期。里面有个细节特别有趣:当时还出土了三件陶俑,手里都拿着锸——就是古代的铁锹。这些陶俑分为两种,一种是灰陶锸,在汉墓里经常能见到;还有一种是红陶锸俑,衣襟燕尾,下部呈圆筒状,和灰陶俑的喇叭状不一样。前一种的造型是普通农民,后一种造型则是士兵,而且灰俑有一件,红俑有两件,说明当时在黄沙屯田的主力是蜀汉军队,也就是所谓的军屯。军民比例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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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个细节,能感觉到蜀汉在汉中的经营非常有深度,可以说没浪费一点闲地。同时也能看出来,蜀汉的人力资源相当窘迫,诸葛亮必须要殚精竭虑,挖掘出每一分潜力才行,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开过黄沙不远,即看到一处城镇,依汉水而立。河上数座大桥。南北山峦起伏。北方的山势宏大连绵,南边的山势高耸奇崛。北边的山,叫做天荡山;南边的山更有名气,叫做定军山。而在两山之间、汉水河畔的这座城市,就是勉县县城。

此地即是诸葛丞相埋骨之地。

这个地方叫勉县,可是又不叫勉县,叫沔阳。

汉水流经汉中的这一段,叫做沔水。沔水这名字,年头可不短。早在《诗经》的年代,就已经有了记载:“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 古代山之南、水之北曰阳,所以建在沔水北岸的这座城市,就叫做沔阳。后来改称沔县。后来考虑到“沔”字太生僻,1964年这里改名成了勉县,一直沿用至今。汉水下游的湖北有一座城市也叫沔阳,不过那是南梁时候改的名字,比这个要晚。当然,后来那个“沔阳”也没保住,86年的时候改成了仙桃市。

怎么说呢,有点可惜,沔阳是个多么富有韵味的名字啊。

勉县的县城不是很大,从楼房的高矮和密集程度可以轻易地判断出城市核心地带的位置。城区整体看起来有些脏,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粉尘味道,天色略显昏黄——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的人,我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勉县这个地方,在蜀汉的位置非常独特。它的行政级别不高,只是汉中郡下的一个县,但在诸葛亮北伐期间,这里却是整个蜀汉的心脏。原因很简单,因为诸葛丞相在这里。诸葛亮在建兴五年进入汉中,正式开始经营北伐大计,史书记载“遂行屯于沔阳”,而且连他的行辕位置都记录下来了:“南山下原上”,即今天定军山下的武侯坪。

也就是说,诸葛亮把首相办公室和军队大本营设在了勉县。

前面游记里说了,南郑(汉中市)位于汉中盆地正中,地理位置非常优越,蜀汉前后历代均以此为治所。为什么诸葛亮要这么特别,放在了勉县呢?

这是由他的北伐方略所决定的。

诸葛亮是个谨慎的人,他认为曹魏太过强大,很难毕其功于一役,克复中原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蜀汉如果只是把眼光局限在秦岭,将会面临很大困境。秦岭天险是进攻方的敌人,而曹魏强大的国力可以磨光蜀汉最后一点精力。所以他认为,必须找到除汉中之外的另外一个战略支撑点——这个支撑点,就是陇西。陇西地区远离曹魏统治核心,又有羌氐等蛮族盘踞。如果拿下陇西,既可以得到粮秣和兵源的补充,增强蜀汉国力,也能占据地利之优,和汉中形成一对铁钳,然后就好打了。

诸葛亮的整个北伐思路,是围绕着如何夺取陇西地区来筹备的。(严格来说,是第一次、第三次和第四次北伐的战略思路)。要拿下陇西,必须要先控制祁山。要控制祁山,必须要拿下从略阳到礼县之间的嘉陵道。因为嘉陵道有西汉水,可利漕运,可以弥补蜀军在运力上的短板。

在这种思路主导下,诸葛亮为了确保北伐顺利开展,必须要把出发基地尽量靠西。勉县位于汉中盆地西侧,再往西走,出了阳平关就是略阳,一只脚就踏上嘉陵道了。所以诸葛亮会把行辕设在这里,为此还特意修建了一座城池,叫汉城。

我们可以看到,诸葛亮的一举一动,无不是以北伐为第一要务。

我们的车开进勉县不远,就左转从大桥渡过汉水,擦着城区边缘向南边的定军山方向开去。很快周围都恢复成了郊区风景,农田成片,绿树成行,有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汉水的岸边应该刚刚整修过,铺设着平整的青石路面,远方还有一座斜拉式的大桥。我们原本在车里谈笑风生,一过汉水,就很有默契地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四周的景象都变得特别奇妙,似乎现实和历史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起来——不,不是模糊,而是像粼粼的水纹一样,当你用眼神去触动时,两者的边界会泛起涟漪。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描述。

这可以理解,毕竟我们眼前的目的地,是武侯真墓啊。

全国的武侯祠有很多,但埋葬着诸葛丞相真身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勉县的武侯真墓,是我们与丞相物理距离最近的地方。

我们的车往前继续开去,远远已经望见定军山的峥嵘面貌。诸葛亮死后,临终叮嘱葬在定军山下。后来这个细节也写进了《三国演义》里。我小时候看演义这段,一直不明白为啥诸葛亮要葬在这里,定军山不是夏侯渊死的地方吗?后来看了一些资料,说这里有前后九岗八溪环抱若佛手,墓前山势叠浪,天然而成三台书案,少祖山正脉如龙,跌宕起伏,前新月,后眠弓,中有平地三百亩正是武侯墓,实在是天造地设的好风水,唯武侯一人独享——吹的没边了。

我觉得说诸葛亮因为风水吉壤才选这里,实在是把丞相给想蠢了。诸葛亮遗命归葬定军山,原因只有一个:勉县是北伐的中枢,也是他日夜操劳的相府行辕所在。诸葛亮即使死去,也依然挂念着北伐大计,希望能够望着自己生前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如此方能心安。

这就是一位老人对自己事业最后的眷恋,如此而已。

我拿出了打印好的稿子,上面都是网友们留给诸葛亮的话。在此时此地读这样的文字,更有感触。

有人说“长安仍是长安,今虽不能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两千年后中原百姓仍自称汉人。那个强大王朝在华夏历史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一笔,请丞相安息。” 有人说:“无论我喜欢过多少历史人物,丞相于我永远是特殊的。最最把他放在心上的那几年,我根本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喊,称字又有些轻佻的意味,就只叫他“丞相”。那时候语文老师让我形容他,我说形容词没办法表达,“丞相”二字足矣。在我心里,他是如同北辰一样的男人啊。想说的就八个字,“异世通梦,恨不同生” 还有人说:“心里还是最敬重也最钦佩丞相在蜀汉危颓之际率军北伐,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和责任。” 当然,也有人跪求木牛流马的工作原理,甚至还有人问丞相为啥你的连弩射程只有1…………

内容太多,无法一一列出来,我会一一烧在丞相墓前,让他知道,千年之后,念兹在兹的人依然还是那么多。

我们走了一段,慢慢走上了一条定军山大道,路面宽阔,而空气质量却越发糟糕起来,漂浮的灰尘让人鼻子已有不适。前后出现了很多运货的大车。两侧也不再是农舍小村,而是工厂——而且规模还不小。我们很快看到两个硕大的烟囱在冒着白烟,飘出去好远才飘散开来,远处定军山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下车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陕钢的生产基地。路边的灌木和树木叶子都已经发灰,不是本身的颜色,而是沾染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远处一位环卫工人戴着厚厚的口罩,再挥动扫把,不时洒水下去压灰。可眼前仍是雾蒙蒙的一层,像是眼镜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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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地图,这里距离诸葛墓大概只有两公里不到。

这一下子,把我之前酝酿的情绪给打没了。烟囱突兀,烟雾刺眼,还可以听到巨大的噪音,把诸葛丞相长眠之地的清幽气氛搅得粉碎。

工业对民生的意义,我知道,不过这个选址离武侯墓实在是太近了。不说对古人的尊重如何,单从经济效益来说,工厂挡在正门口,武侯墓的旅游价值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我发在微博上,引起了一番争论。有人觉得这是侮辱武侯,有人觉得陕钢给当地人民带来实打实的好处,这更重要。最后有一位朋友说了句话,我看了噗嗤一乐,觉得心塞稍释:“我们应该这么想,如果诸葛亮生前有机会给蜀汉造这么一个钢铁工厂的话,别说修在墓前了,就是把他自己炼了都愿意。”

我们抛开对陕钢的遗憾,继续前行,很快就抵达了诸葛墓景区前。景区大门前是一尊诸葛亮的石像,造型中规中矩,就是身后的一片工地略显扎眼。停车场的车子不多,除了我们一个游客都没有,一片静谧,偶然可听到鸟叫,这才是陵园本该有的样子——我跟你们说,旅游一定得挑淡季,一个地方人多人少,感觉真是差太多了——看到此情此景,我们不由自主地也压低了声音,不敢高声语,唯恐惊扰了死者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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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陵园大门,迎面就看到是一个巨大的山包,上头郁郁葱葱种着汉松古柏,绿植密集,在间隙处还有不少造型奇特的石头。据说这些古柏树都是刘禅给诸葛亮立庙的时候留下来的,就算不是,年头也已经不短了。有意思的是,这些古柏的气质和别处迥异,个个显得中正平和,非常沉静,不知是不是受了诸葛丞相的影响。我们围着山包绕过去,一路上可以闻到阵阵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舒。同行导游说,这里前后左右有四座山,所谓前书案梁、后笔峰山,左土地岭、右武山岗,拱卫着武侯墓。这个山包,即是前案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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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前案,旁边还有一个修缮过的古戏台,有一个歇山顶,两侧披檐,抬梁结构,雕栏彩画,台柱础是八棱形。上面挂着一块同治年间的匾:“永依终古”。这里每年清明都会有庙会,届时戏台上会演出各种地方戏,不用问,诸葛亮自然是永恒的主题。

戏台其实位置已经偏西了,我们重新回到中轴线上,沿一条小溪而行,很快看到一堵照。照壁对面,即是武侯墓前的祠堂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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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前有一联:“水咽波声,一江天汉英雄泪;山无樵采,十里定军草木香。” 这是清代汉中知府赵洵所题,用了两个典故。上联的“天汉”典故来自刘邦。刘邦刚被封汉中王,心中不乐意。有人开解说,汉中吉利啊,汉水上应天汉,也就是银河,是要成王霸之相。刘邦这才转怒喜。下联用的是钟会典故。钟会占领汉中以后,拜祭诸葛亮墓,下令墓周围十里不许士兵刍牧樵采——看看人家怎么保护的。山门外头还挂着一块匾,写的“武侯墓”三字。我不懂书法不敢瞎说,但觉得这三个字写的圆滚滚滚的分外有萌感。

进了山门,就是正殿所在。院内有古柏合抱,凌霄花缠绕而上。在殿内正中神台上,是一尊诸葛亮像,手持《六韬》羽扇纶巾,身披鹤氅,面容沉静,没那么神神叨叨的怪力乱神,算是武侯祠诸葛亮像里最不浮夸的一尊。左右琴书二童,下面是关兴、张苞两人护在左右——这个组合挺值得琢磨,因为关兴、张苞在《三国演义》里算是后期蜀军主力大将,而在正史里,两个人都去世很早,什么事迹都没留下来,更别说北伐立功了。他们两个摆在这里,显然是有一番考量,诸葛亮地位太高,侍奉左右的人得够分量,关羽张飞够格,可两人地位太高,跟刘备可以,配诸葛亮就太不像话了,所以就派来一对小关张。

正殿与左右偏殿都有大量名人题匾留联,数量太大,姑且举几个我觉得有特色的吧:

“大名永垂”

武侯墓有一大堆献匾,词字无不考究,不是“季汉伊姜”、“永沐神庥”、就是“三代遗才”、“醇儒望重”啥的。里面夹杂着这么一副近乎大白话的“大名永垂”匾,显得特别突兀。不过题词的人名气可不小,乃是清代名将勒保。看了下献匾时间,他当时担任四川总督,来这里参观也不奇怪。其实这里还有一块”名将名相“匾,直白程度跟这个旗鼓相当,可惜没挂出来。作者也是一位清代名将,额勒登保。俩人打仗是没得说,这文化水平可就有点……哦,对了,额勒登保还有个八卦,他本来是海兰察的部下,海兰察说小伙子你很有带兵天分嘛,我来教你点打仗的秘诀吧,然后传授给他一套满语版的……《三国演义》。

“懦夫将厉”

这是挂在西厢房的一块匾,特别刺眼。冷不丁一看还以为在骂诸葛亮既是懦夫又是厉将。听了解说才知道,这是晋人李兴《祭诸葛丞相文》里的话,原文是:“歌咏余典,懦夫将厉”,意思是即便是懦夫也会受到激励,跟我理解的偏差好大,冤枉人家了。

铜雀台荒,七十二疑冢安在;

定军山古,百千载血祀常新。

这副对联把曹操扯过来作对比,你设了七十二疑冢,现在哪里呢哪里呢?你看丞相就一座坟,到现在还有香火哦。我看各地名人祠堂楹联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些无辜躺着也中枪的可怜孩子们。当然,曹操也不会寂寞,因为还有一副联把司马懿也拽过来说事儿了:

陨将星五丈原头,司马尚警余烈;

扶汉祚三分天下,卧龙不亏宗臣。

还有一副联,大概是武侯墓知名度最大的一副了,嘉庆七年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文濡题的:

故国不归,山河未遂中原志;

忠魂犹在,道路争瞻汉相坟。

这个“争瞻汉相坟”的画面感太强了,尤其我们也是一路跋涉过来拜谒,更有共鸣感。

不过所有的楹联里,我最喜欢的是一副大殿门联:

我居白河水东,与南阳原系比邻,知当日避难躬耕,人号卧龙,自况管乐,未出茅庐即名士 ;

公葬定军山下,为汉中留此胜迹,寿终时对众遗命,地卜嘶马,墓勿丘垅,能禁樵牧是佳城。

这是民国十五年一个叫王恒鉴的人题的,他没有一上来就挽着袖子使劲称赞,而是从地望入手,如叙家常,从容优游。上联讲未出茅庐时的做派志向,下联直接跳到死后的墓葬遗命,一字不著武侯功绩,但其一生何等伟大,已不言而喻。

大殿两侧还有诸葛亮的几个展馆,用模型和挂图的形式讲了诸葛亮生平和北伐概要,都是走马观花泛泛一看。对了,有一个小房间特别值得一提,房间在偏殿旁边,不大,敞开着门。我信步走进去,看到一个似乎是小马摇摇椅的东西,很好奇,再仔细一看,屋子里摆满了类似的东西,每一件东西的样式都不一样,但总体来说可以分为马和牛两种动物的模仿。问过解说才知道,这是全国各地的历史爱好者制造出来的“木牛流马”们,复原之后没地方可放,都纷纷捐给了武侯墓,大概是想请丞相亲自鉴定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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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后,我转身回到正殿前,准备好网友们带给丞相的话,准备烧掉。这里香火还不错,有专门插香的铁架子和烛台,旁边还有一个香炉。我四下寻找,才在殿角看到一位卖香的大姐。别的旅游景点,卖香的人恨不得扑过去把香插到你身上,热情得过分。而武侯墓这里,所有人都似乎变得特别沉静,卖香大姐早看见我了,却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在边上。直到我走过去,她才起身给我拿了三柱大香、两根蜡烛,还细心地告诉我蜡烛如何插得牢固,香要如何转动才点得着。讲解完她就转身退开,别无他言,真是个好同志!

我是个无神论者,一直坚持过庙不拜。我既然不信,勉强拜了有违本心,佛祖菩萨道尊神仙也未必高兴,不拜对双方都是个尊重。但今天不一样,我一定要给丞相敬三柱香,这纯粹出于对一个伟大人物的敬意。一路北伐走过来,我看的古迹越多,这种崇敬之情就越强烈。

我原本对这样的敬祝行为嗤之以鼻,认为纯属封建迷信。可自从我奶奶去世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些事并不能简单视为迷信,更多是一种安慰。我们通过这样简单、平凡又略带神秘的仪式,营建起一种温暖的错觉,仿佛死者只是去了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旅行,我们无法看到他们,但仍有机会让它们听到。思念之情,可以聊做慰藉。

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看到青烟袅袅,在殿前柏树前略作缭绕,才散在半空之中。我拿起打印好的网友留言,在蜡烛前引燃,然后迅速塞进香炉里,差点烧到手。打印纸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卷曲,慢慢变黑,火苗在文字上快乐地跳动,好似丞相的目光在逐行审视——都是简体横排,丞相你辛苦了……

做完这一切事情,导游对我说,可以去殿后的武侯墓了吗?我听到这句话,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马上,我就要见到诸葛亮了。

哎……等等,这句不吉利,划掉。应该是,我马上就要去拜谒诸葛丞相真正的埋骨之地了。

走过正殿,后头有一扇门。穿过门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四角揽顶的亭子,亭子里有两通石碑。一块是万历年间的“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碑,另外一块是雍正年间的“汉诸葛武侯之墓”碑,题碑人近年来出镜率不低,乃是果亲王允礼。

话说这位老十七的墨宝,我本次出行都看见过好几次了,成都武侯祠、德阳庞统祠全都有,似乎他也是一路玩过来的。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雍正派果亲王护送七世达赖回西藏,顺便视察沿途各省旗兵绿营。老十七顺便游山玩水,在一路留下了大量题词。除了武侯墓,他还主持修缮了勉县武侯祠,留下一首诗:“遭逢鱼水自南阳,将相才兼管乐长,羽扇风流看节制,草庐云卧裕筹量。丹心一片安炎鼎,浩气千秋壮蜀疆。庙貌嵯峨沔水侧,入门瞻拜肃冠裳。” 果亲王字写得好,诗也不错,比他那位大侄子强,所以留了这么多遗迹也不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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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碑亭,我没敢迈步,先屏息凝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因为碑亭之后,是一个很大的覆斗大冢,四周被汉白玉围栏圈起,就那么安详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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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有很多感慨,可到了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我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史实考证,也没有什么形胜探究,更顾不得褒贬评判。这坟里,躺着的可是诸葛丞相啊。虽然我看不到他,但他的真身现在距离我,只有数米而已!数米而已!我就像是一个脑残粉,终于冲到偶像跟前,却羞怯到不敢说话,不敢挪步,只能肃立原地,默默注视着。

我看到坟上的忍冬草茵茵繁茂,厚覆于坟冢之上,如披绿裘。坟上还挺立起一棵黄果树。导游说这是黄月英在诸葛亮死后过于思念丈夫,化身为树,相伴守墓,一如生前。导游讲完以后,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有专家研究过,这棵树其实比诸葛墓晚了八百年,所以不可能跟黄月英有关。不过老百姓不管这套,依然认为这是。” 我低头一看,黄果树下的围栏上系了好多红绸布,显然是很多人跑过来求姻缘了。

这事其实挺奇异的。古人讲究不封不树,断然不会弄棵大树移植到坟头。想来是不知哪里飘过来一枚树种,机缘巧合竟然就扎根武侯墓上。有了诸葛亮的威名,大家只会膜拜供奉,不会砍伐,于是它得以流传至今。自然界的巧合,居然发生在诸葛亮身上,值得大大做一篇文章。

除了黄果树之外,坟冢两侧还有两棵桂树。这两棵桂树的年头,可就和武侯墓差不多一样长了,号称护墓双桂。大殿上有一块题匾叫做“双桂流芬”,说的就是这个。桂树如今还健朗得很,依旧年年开花,一开则满庭馨香。这样很好,丞相想必就喜欢这样的清新淡泊。每年这些桂花会被人收集起来,酿成独一无二的武侯墓桂花酒。我听了怦然心动,想买两瓶回去,结果主人很遗憾地说,今年天气有点异常,桂花往年会开四次,今年只开了一次,而且几天就全部凋零了,所以没有酒了。憾甚!

坟墓周围还有柏树拱卫,本来一共五十四棵,象征诸葛亮一共活了五十四岁。不过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柏树只剩下二十多棵了。

坟冢肃穆淡然,并不因为有什么人来探视而有任何改变。我站在双桂之间,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诸葛亮的临终两段遗嘱: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羸财,以负陛下。”

“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导游说诸葛墓从未被盗过,因为丞相有大智慧,早早嘱咐薄葬,以熄盗墓贼的贪心。

我在坟前还听到了一个民间传说。话说诸葛亮死前,遗命让四个士兵抬着棺材往前走,绳杠断在哪里就在哪里下葬。四个士兵抬着走了一天一夜,绳杠也没断,他们一合计,干脆就地掩埋,回报刘禅。刘禅不信绳杠这么快就断了,将四个士兵严刑拷打,活活给打死了。他们死后,再没人知道诸葛亮真墓葬于何处。等到蜀汉灭亡后,司马氏来挖诸葛坟,却死活找不到,全赖诸葛神机妙算也。

这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诸葛亮死前叮嘱姜维,让他找三个最坏的罪犯来。两个负责抬棺材,一个负责烧饭,允诺给他们重赏。结果两个抬棺材的说咱们俩出力,那小子做点饭就分走三分之一,不合理,就合伙把煮饭的打死了,然后开锅吃饭。岂料煮饭的也想独吞,就在饭菜里下了毒,两个抬棺的也死了。结果三个知情人全死光光,诸葛下葬处遂成千古之谜。

这些故事很好玩,就是把诸葛亮想象的太LOW了,玩的都是小聪明。

我觉得诸葛亮并没想那么多,他对自己死后如何,甚至并不特别关心。他如此嘱咐,只是因为平时简朴惯了,虽死不改其志。唯淡泊可以明志,唯宁静可以致远,这是丞相的人生信条,即使在死后入葬,他也依然坚持着。如此而已。

我想象,在这坟冢之下,只有一具薄薄的棺椁,棺椁里只有几件平时穿的衣服,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一具伟大的遗骸,素净而淡泊地躺在其中。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据说诸葛亮下葬之时,棺椁不是南北朝向,而是东西而放,头西脚东,取意“永怀西蜀、兴复汉室”之意。“西蜀” 一词,想必是后人附会,诸葛亮可绝不会这么说。真要怀念蜀汉,他应该是头冲南才对。头西脚东,显然是丞相念念不忘西出祁山的北伐目标啊。

诸葛坟冢后有寝殿,又叫崇圣祠,供的是历朝历代给诸葛亮加封的各种头衔。诸葛亮死时是武乡侯,一百多年后,东晋给他追封了一个王爵——武兴王。要知道,就连关羽也得等到宋代才有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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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圣祠附近还有一个去处,乃是一座三间坟亭,亭内有石碑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之真墓”。这块碑的来历叫人哭笑不得。嘉庆年间有个陕甘总督叫松筠,来拜谒武侯墓的时候,随行的幕僚潭南宫随口胡说,说大冢内是假坟,真坟在西南墙外。结果松筠信以为真,立刻下令沔县的知县马允刚重修。马允刚无可奈何,只好新堆了一个,号称真墓。松筠还亲自书写了碑文,自认拨乱反正,得意洋洋。不过从嘉庆到现在年头不短,这假碑也成了文物了,真够黑色幽默了。

拜谒完之后,回到正殿旁。景区馆长赠送我们每人一把诸葛鹅毛扇,以及武侯墓碑拓片一套,如获至宝。馆长邀请我们少坐片刻,沏了一壶当地的汉山红,且品且聊。我们就这么坐在院内,望着古柏森森,啜着清茶,想着丞相旧事,心中清安无比,灵台澄净。其实真不必去什么深山古刹,心远地自偏。

馆长问我接下来去哪里,我说去定军山看看。馆长说现在那里还在开发,你从武侯墓离开以后,到第一个岔路右转,前行大约两公里左右,有一条向南的山路,可入定军山。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说她就是本地人,从前勉县空气好,站在武侯墓这里,可以轻松望见定军山上的一草一木。如今污染比较大,雾霾多,再也看不清了。我们也是一阵叹息,旅游和工业发展之间的平衡,可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我们离开武侯墓,按照馆长的指点前往定军山。定军山和秦岭只隔一条汉水,可样子却截然不同。秦岭是绵绵不断,而定军山却是拔地而起,在平原上突兀地挺起十二座军刀似的山峰,分别是石山、大山、定军山、中山、小陡山、八阵山、一字山、卧牛山、鸡心山、黄猫山、元山、当口寺山,绵延二十多里,有如一条生了十二根尖刺的地龙。当地号称“十二连珠”。在山南侧有仰天洼,可以屯兵万人,山北就是一片平阔之地,诸葛亮当年就是在这里教训八阵图、损益连弩,屯田生息。

展开地图一看,我不由得啧啧称赞。定军山是勉县的屏障,面朝汉水,背靠漾水。诸葛亮把主力设在这里,大有深意。倘若有敌人突然偷袭,蜀军尚可以从容退过汉水,在定军山据险抵抗。一山一水足以迟滞攻势。若是敌人势大,占据南郑等地,汉中为之不保,蜀军也能从定军山南麓的漾水后退,与蜀中金牛、米仓两道相接,川中联络不断,依然立于不败之地。这是一个考虑到了最坏情况的设置,诸葛一生唯谨慎,从他选择定军山的手笔,便可窥见一斑。

定军山的景色,请参阅各种景物描写词典即可。我们的车盘山而上,开到半山腰就开不上去了。这里没路了,附近有几户人家和一个小池塘,池塘旁边还有一群大白鹅……这玩意可不能惹。有古训,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说的就是千万不能跟这些大白鹅对打,会死的很惨很惨。回想起来,诸葛亮喜欢摇鹅毛扇,其实是在炫耀自己曾经鹅口拔毛的超强战力吧?

池塘旁边有个还未修完的小台阶。我们战战兢兢走过鹅群,顺梯而上。上头有个水泥平台,旁边建了个供山神的小庙。庙门没开,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还好,是普通山神,总算没把夏侯渊供在上头。定军山最出名的不是诸葛亮,而是黄忠斩夏侯渊。不知道刚才烧给丞相的那些留言,会不会有几条误烧到夏侯渊这里。据说黄忠斩夏侯渊处叫做战地沟,是现在的元坪村,恰好就是我们上山的那条路,可惜不会有什么古迹留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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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的平台远眺,可以把整个勉县尽收眼底。可惜的是,因为陕钢烟雾缭绕,县城勉强可以看清,更远处的天荡山就完全看不到了。

天荡山位于勉县的北边,和定军山、阳平关形成三道屏风,牢牢护住汉中西口。在天荡山下,还发生过一件三国著名事件的原型。当初定军山一战黄忠杀了夏侯渊,惊得曹操尽起大军,驻屯天荡山对峙。黄忠想去断粮反被埋伏,赵云急忙过去接应,正赶上曹操大军杀来,赵云一路退到右所村一带的蜀军营地,索性“更大开门,偃旗息鼓。” 曹操以为有伏兵,急忙后退,结果是“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这就是正史里唯一的一次空城计,不是诸葛亮,而是赵子龙。第二天刘备过来视察,拍着赵云肩膀称赞道:“子龙你一身都是宝啊。”

从定军山上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勉县县城内我们还有两处要去,一处是诸葛祠,一处是马超墓,于是我们匆匆下山,朝县城开去。

我们那个时候可不知道,整个旅途中最灵异的一段经历,正在前头等着我们触发。

第八站 马超的愤怒

我们从定军山上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下去。好在勉县里要去的两个景点并不算远,一个是马超墓祠,一个是武侯祠。我们简单地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去看马超墓祠,听说那里门可罗雀,十分荒凉,是一个早被人遗忘的角落,转一圈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武侯祠就在附近一公里,抬腿就到,时间尚算充裕。

马超墓祠位于勉县县城的西边马公祠村里,就在108国道旁边。特别醒目。我想就一条直路,应该不用GPS了吧?于是车子一路往前开去,出了县城后是城乡结合部,两侧都是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房子,什么农机租赁、路边饭店、风炮补胎、粮食收购什么的,偶尔还能看到农家乐。那是一片片瓦房小院,院内摆着几张木桌和塑料椅,围墙上还蹲着猫和公鸡,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不莱梅的音乐家。

我们走着走着,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我们居然在路边看到了勉县武侯祠和勉县一中的牌子。武侯祠在马超祠墓的更西边,这说明我们已经走过头了。司机黄海靠了一声,说你们也不看着点,拨转方向盘往回走去,走着走着,又不对了,怎么又回到县城了?

把108国道看成一条线段,武侯祠和勉县县城是线段的两端,马超祠墓就在线段正中。这是一条直路,中间没任何岔道,我们在两端往复折返,绝不可能错过马超祠墓——可事实上,我们真的就错过了。我们三个人(黄海在开车看前方)六只眼睛,楞是没看见。马超祠墓就像是神隐了一般,完全不知去向。心虚的斯库里嘀咕了一句:“下午四点多的鬼打墙,我倒是第一次碰到。” 他这么一说,车子里的温度陡然冷了下来。大家都呵呵干笑几声,说你这个说法有问题,鬼打墙可不是这样的。

我们重新打开GPS,定好位。黄海启动车子,以15公里的时速朝城外慢慢开去。我和斯库里一左一右,恨不得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怒目圆睁,一点点扫描车子两侧的路边景物。铜雀手持GPS,随时报告距离马超祠墓的距离。

一公里,800米,600米,400米,200米……随着铜雀的报数,我们也变得紧张起来。眼前的景色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仍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商铺小店工坊住家。铜雀带着一丝颤抖喊道:“0米,马超墓就在这里!”

我们下了车,眼神都带了一丝惊讶。

在我们的概念里,马超祠墓是个景点,那么应该有一些景点必备的元素,比如公路上方悬挂的提示牌,比如宽阔的入口和停车场,比如簇拥在门口的小商小贩,比如一个醒目华丽的仿古大门什么的。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六角小亭,亭中立着一通石碑,碑文已经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勉强可认出是:“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 落款看不清,但应该是清代所立。亭子破旧,柱漆斑驳不堪。附近没有护栏也没有解说牌,两侧都是破破烂烂的烂砖房,四周杂草丛生,一棵矮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后头,还有一条烂臭水沟从碑亭边缘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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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我们几次路过都看不见,这碑亭和这些破烂建筑、树木混在一起,车子稍微开得快点就错过去了——谁能想到马超墓的石碑,居然沦落到了这么惨的地步?

但所谓的马超祠墓,就这么一块石碑吗?

这时铜雀喊道:“看对面!” 其他人同时转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破烂碑亭正对的路对面,赫然有一个小庙一样的建筑。红墙朱柱,翘檐雕枋,上面挂着两块牌匾,一块是“马超墓”,一块是“汉漦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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漦这个字念“台”,本意是龙涎,也就是龙的口水。蜀汉建国的时候,马超被封漦乡侯,这里的漦是地名,在陕西武功县的漦城,乡侯则是等级。

原来这才是正地儿。

可问题来了。这个格局虽然还是寒碜,可搁在路边也足够醒目了,不至于被漏看。可除了司机黄海之外的三个人都赌咒发誓,说刚才路过时绝对没看到。真不知道是我们集体走眼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起作用……

这个马超墓的祠庙大门在2012年曾经修葺过,不算破旧,它面对着108国道,时常有大小车辆飞驰而过,环境很是嘈杂。可我站在大门口却能感觉到,整个祠庙正散发着一股破败寂寥的意味。我们下午去看武侯墓时,景区内也没什么人,虽然清静却不寂寞,和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人类对人气这种东西的感应非常微妙。同样的两座房子,一个一直住人,一个长年没人。哪怕你参观的时候两处都空着,但也能体会到差异:前者是温馨,后者却透着一股森森的阴冷。马超祠庙就是如此,它沾染的人气太少,整个建筑有种强烈的疏离阴冷之感,仿佛与周围的热闹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独自蜷缩在咖啡馆角落里的流浪猫,人来人往,都与它无关。

祠堂大门紧闭,旁边售票窗口也没人。我敲了几下,没有动静。想来是因为这里平时人迹罕至,所以开放时间并没那么长吧。好在当地文物所的朋友行了个方便,很快派过来一个小伙子,帮我们开门。

小伙子说正门的钥匙没带在身边,不如从侧门走吧。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们跟着他绕到马超祠庙的旁边。那里是一处出租农机的商店,我们一边念叨着“中国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一边穿过挖掘机、小皮卡、打桩机和一堆说不上来名字的机械部件。拨开数丛茂盛的野草,终于看到马超祠堂侧墙。侧墙不高,墙上有一个铁栅栏门。小伙子大概也不常走这里,他拿起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找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把门打开。

马超祠庙的布局,和我之前猜测得差不多,前祠后墓。我们从侧门进来的这个地方,正是祠堂之所在。整个前院非常小,大概也就比一个篮球场大小。正前方是一面照壁,画的是马超一生武勋的巅峰——渭水之战曹操夺船避箭。院内种着十几棵苍松翠柏,左殿旁边还有一对雌雄皂角树,已经有五百多年。这马超祠堂的布局实在寒酸简陋,只有正殿一座,偏殿两厢,其他规制建筑一概欠奉。此时日头已西,暮风吹起,吹得松柏沙沙作响,满庭空寂。殿前香炉里,只积着薄薄一层冷灰,真是说不出的凄楚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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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上题着一块匾,开始我们都读成了:“陪着女士”,后来才认出是“信著北土”,是刘备夸奖马超的话。正殿对联是:威震西北正气弘扬天汉,武比关张英雄炳焕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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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题的很公允,马超在西凉声名昭著,对羌、氐等蛮族有着强大的号召力,“资兼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所以一直有人遗憾,说马超如果活的再长一点,凭他的影响力,诸葛亮出祁山夺取陇西地区会更轻松。《三国演义》里的锦马超何等英武,粉丝无数,人气爆棚。比如写《反三国演义》的周大荒,就是个马超脑残粉,让他在书里的风头盖过关羽张飞。甚至还给虚构了一个妹妹叫马云禄,只有赵云这级别的英雄才能娶。

可惜史实可没有文学作品里那么美好。马超在蜀汉,一直处于一个特别尴尬的地位。一方面,他身份极高,礼遇颇重,蜀中众臣联合上表奏刘备为汉中王时,他以平西将军都亭侯的身份排名第一,后来又当上了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名次只亚于关羽、张飞哥俩,是蜀汉军界第三号人物。可另外一方面,他入蜀后没干成什么正经事,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政治花瓶。

网上有些文章说刘备猜疑马超,处处提防,汉中和夷陵两次大战都故意不让他参加,足见疑心之重。这话说的不算错,但不够准确。刘备对马超有猜疑吗?肯定有,但不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

曹刘争夺汉中之时,马超其实参加了。他曾经前往下辩(今成县)去阻截曹洪,不过不是自己带兵,打头的是张飞。马超肩负的是政治任务,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说服了氐族的雷动起兵配合。结果这一战蜀汉惨败,阵折吴兰、任夔两员大将,氐族的强端也中途叛变。这次任务之后,刘备意识到马超已经锐气尽丧,不堪上阵,所以在夺取汉中之后,刘备宁可把防务工作交给魏延,也不让给马超——但有意思的是,马超的驻地仍旧在汉中,估计就是个老专家老顾问的身份,也不知他跟魏延见面,会不会尴尬。至于伐吴之战,那时候马超已经身患重病,想参与也没力气了。

刘备对马超的定位,从他在章武元年封马超漦乡侯时颁布一封策书就能看出来:

“……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抗飏虓虎,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其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以笃汉祜,以对于天下。”

这封策书仔细分析起来很好玩。“信著北土,威武并昭”,这种称赞已经是顶级的了,后头两句里,“抗飏”意思是振翅高飞,“虓虎”是怒吼着的老虎,都是形容大将的好词儿,可接下来立刻画风就变了——“兼董万里”,这里的“董”意思和董事一样,取管理之意;“瘼”的意思是病,引申为苦难。“兼董万里,求民之瘼” 合在一起,就是你要体察民情替他们做主呀。然后一串什么“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啥的,都是搞人民的内政术语,一句打仗的事不提——曹魏未灭,刘备要真有用马超的心思,哪怕加一句“为国爪牙”呢——那么这些民是指谁?前头早划定好范围了:“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刘备的意思很明白,军事上的事儿您就别沾了,好好地去做氐、羌这些少数民族的统战工作吧。

所以马超对蜀汉来说,就是一个政协委员,纯粹的政治型资产。蜀汉要借重的,是他政治上的影响力。至于军事上的价值,与其说是刘备提防马超,倒不如说他自己已经锐气尽丧,几乎没什么用了。

马超的锐气,是一步步丧失的。邺城、冀城、南郑,马超的亲人同族被曹操、杨阜和张鲁洗了三次。马超的心态也在一步步滑落。他在张鲁时,妻弟董种过来拜年,马超说全家一百多口人,死的只剩咱们几个,哪有心情过年啊。伤心到什么程度?搥胸吐血,可见他的心态和身体健康都已经出现了大问题。等到他入蜀的时候,连最后几个亲人也被张鲁所杀,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这种境况之下,很难再有什么锐气振发,苟活而已。打仗都提不起劲头,更别说造反了。

所以刘备不是不敢用马超,是真不好用。汉中之战他试用了一次,结果在下辩交了学费,从此刘备放弃了军事上任用马超的打算,留守汉中用来搞民族统战工作。

蜀汉有个狂士叫彭羕,有一次去找马超拉拢他造反。吓得马超立刻向国安举报,把彭羕给抓了。史书里说了句话,很值得玩味:“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说明马超自己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客军,加上刘备的人事安排比较明显,他一个西北人跟中原帮、荆州帮和益州帮又混不到一起去,心中一直非常不安,时时提心吊胆。马超入蜀数年后病亡,未必不是源于这种极度压抑的心情。看他的临终遗表,那真是悲惶怆然,雄心全无,完全是一副可怜人的口吻,恳求保留马家一点骨血。昔日纵横凉州的锦马超,早已心如枯槁,一如这小小的祠堂庭院。

这个马超墓,诸葛亮在北伐之前曾经亲自拜祭过,还让马岱挂孝。这自然是一种政治上的作秀,充分利用马超的政治影响力,对未来的陇西占据产生影响。倘若马超活着,反而这事会不太好办——要知道,马超本来和刘备是身份对等的诸侯,臣服之后,地位排序也最尊贵,他若是和诸葛亮一起去北伐,出师表落款署谁的名,还真不好说呢。

回到马超正殿的这副对联,大部分写的都不错,唯独“正气弘扬天汉”这六个字,可真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正殿门户紧闭,我们只好隔窗观看,里面有马超塑像一尊,据说是明万历年间所立。左右随侍两位,一位是马岱,一位是庞德——在蜀汉的地盘立了个魏将的像,这事有点问题,不过马超身边人太少,不立庞德,还真想不出立谁好,总不能立马云禄吧?

两座偏殿内是马超生平展,模型加图片,都是今人所做,加上门没开,我们就没进去。不过这殿名起的颇为用心,一座叫“一世之杰”,一座叫“兼资文武”,都是有来历的,典出诸葛亮。不过如果知道这两句上下文,就会略显尴尬。马超投靠刘备之时,关羽好胜之心大起,写信问马超这个人如何,谁比得上。诸葛亮深谙关羽心理,就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翼德并驾齐驱,犹未及髯之超群绝伦。” 意思是马超能打啊,跟张飞差不多,但还不如关羽你——所以这话其实是拿马超来抬举关羽的……

附近还有一些名人的题联碑记。比如冯玉祥题的:“千古功名基事汉; 一篇遗疏痛仇曹”, 还有宗泐题的:“长河王莽寺,独树马超祠。” 还有什么“两祠庙峙军山下;二墓古高汉水边” 、“万仞山关今犹在,不见当年马将军”。能看得出来,大家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夸奖了。最奇怪的一联是这么写的:“对仗蒲坂西凉马超逐阿瞒;勒石燕然东汉窦宪破匈奴。” 这典故硬凑都硬出风格硬出水平来了,马超打曹操和窦宪破匈奴根本没对比性啊,西凉和东汉也不是一码事嘛。从这些有气无力的题联,也可以看出马超的尴尬处境。

开门的小伙子见我们满院乱转,告诉我们,院旁的这一对雌雄皂角树也很有讲究。我们一听,兴趣大起,问他什么典故。小伙子神秘地说:武侯祠里也有皂角树,不过没刺,这两棵树有刺,因为诸葛亮是文官,马超是武官。我们只好说:哦。

前院转一圈用不了十分钟,然后我们绕到正殿后头,看到一道小木门,门上挂匾上书“马超墓”三字,显然围墙那边就是坟墓所在。我们又是一阵唏嘘,人家庞统墓前的祠庙,好歹还有两进之深呢,马超祠庙只有一进,过了正殿就是坟头,未免太寒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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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又拽出一把钥匙,哗啦哗啦地开门。我们四个人抱着胳膊在正殿后头闲聊,从三国无双里的马上超人聊到真实历史上的马超生平。我说马超这辈子啊,纯属自己作死。马腾明明还在邺城当人质,他就敢举兵造反,连累亲爹被杀;自己妻儿明明还在张鲁手里,他就敢投刘备,连累老婆孩子都杀。这人做事根本没分寸,从不顾家人安危,难怪张鲁不敢把女儿嫁给他。有人评价他是:“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 真是再准确没有。

铜雀说这好歹是马超祠,老马你还是别说了。我还没回答,就听小伙子在门前哎呀一声。我们过去问怎么了,小伙子一脸尴尬地说钥匙打不开锁了。我们纷纷表示感慨,马超真是太惨了,门庭冷落,乏人关注,这锁长久不开于是锈住了……还没感慨完,小伙子截口道:“不可能啊,今天关门的时候才锁的,怎么突然就开不了了呢?”

面对这意外的困境,前院一下子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小伙子低头又忙活了一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我们轮番上阵,差点把钥匙扭断在锁孔里,还是没辙。斯库里看了我一眼:“老马,是不是你说的太难听,人家不想见你啊?” 我咳嗽一声,摆摆手说咱们别搞封建迷信。

一阵阴阴的风吹过,大家都打了个冷战,看着我不说话。

木门紧闭,锁头顽固,仿佛主人一肚子怨气不想见客。五个人一筹莫展,面面相觑。斯库里又开口:“要不你去上炷香陪个不是?” 我苦笑着说就算我有这心,这里头也没有哇。

我们正闲扯着,小伙子转身要走,对我们说:“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拿个锤子和凿子给撬开。” 我们大惊,连忙拦住他:“别,别,这太不合适了,哪有撬门上坟的道理,别为了我们几个如此大费周折。” 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谁说是为你们啦?这个景点明天一早还得开门呢,我现在不撬明天也得撬!”

人家既然都那么说了,我们只好乖乖等着。我们本打算在马超墓迅速转一圈,再去武侯祠的,结果出了这么个意外状况,连走都不能走了。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光线一暗,马超祠显得愈加阴森,庭院里种植的松柏枝条不是上翘,而是下垂,看起来也是满腹怨气的样子,在暮色里如同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西凉士兵。偶尔风过庭院,松柏微动,配合“马超墓”三个字的横匾,简直就像是聊斋开头。

小伙子走了以后,剩下的四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彼此靠近了一点。我抬起头来,能看到围墙那边伸过来一簇树枝,枝条分为五叉,越过墙头迎风摇曳……哎呀,真有点像是一位古代将军正往这边爬呢。

好在这种情况没持续太久。小伙子很快带着工具回来,叮叮咣咣开始砸锁。砸了约莫有五分钟,满头大汗地说:“弄不开。” 我们见状,赶紧说要不算了我们还得赶路。小伙子还挺固执,说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你们进去马超墓,我去拿钢锯!然后又走了。这次黄二桶和铜雀也加入挤兑我的阵营:“老马啊,不是我们迷信,这次看来人家马将军是真生气了。一会儿到了墓前,不留下个人献祭,恐怕是不行了。”

小伙子第二次回来,这次手里提了个小钢锯,大概是从那家农机租赁店借的。他杀气腾腾,狠命锯去,这次总算没出什么意外,那锁头应声而断,跌落地上。小伙子把锁从地上捡起来,插进钥匙去——靠,这次居然特么顺利扭开了。

小伙子用手一推,通向马超墓的小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在暮色之中,我们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看来祠堂前院那么简陋,本以为后面的马超墓也一样寒酸——过了门就是坟头。可此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座极为华丽的木石廊桥,桥身极宽,跨越一道小河渠,平接到对面。桥梁两侧满布绿竹灌木,在河道上空交错。廊桥的尽头,又是一座宽阔的垂花门,朱柱石础,恢弘大气,这才是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入口。入口处树木极繁茂,竟给人一种墓地藏身于林海的错觉。门前落叶满地,萧索中带着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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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完全被震撼到了,这前院后墓的气势,也差太多了吧?后面这气势,都快赶上皇陵的级别了。武陵人去桃花源那种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描述,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

我们强抑住震惊,踏上廊桥,跨过河渠。一路上我还在琢磨,汉代的墓葬规制里,什么时候有开水道架飞桥的说法?马超的身份,到底有多特别?莫非他飞将军的称号,是为了掩盖一个关系到蜀汉王朝的大秘密……就在我即将脑补出一个神秘故事之前,小伙子打破了我的构思。他说这座廊桥叫做风雨桥,最早是民国时建的,原本已经倾颓,只剩几根柱子和石头底座,12年重修的时候才重新盖起廊盖。

为什么会修这座桥呢?因为民国时这里要修一条水渠,叫做惠汉渠,规划路线正好从马超祠和墓之间穿过。为了让祠墓之间保持联系,于是在水渠上修起一座廊桥——至于为何起名风雨桥,就不知为什么了。据说在挖这条水渠的时候,施工方不一小心,居然把马超墓给挖开了。好在当时只挖开一条墓道,工人们不知是惧怕飞将军天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封闭墓道退了出来,只有一把丢在墓道里的铁刀出土。

我们听了这个故事,既有点惋惜,又有点庆幸。马超墓里会放点什么东西,我们都很好奇,但若真的被盗了墓,那也是极大的遗憾。总算坟墓保持完整,还是让马超将军平平安安地呆在墓里,享受他来之不易的安宁吧。

过了风雨桥,我们迈过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大门,立刻又被结结实实震撼了一把。

眼前的这座陵园,一改前院那局促的小小格局,占地极广阔,大约有十余亩的面积。一条规整石道沿着中轴线向南延伸,居然还有余裕伸开两道弧线小道,延伸至两翼摆放的休憩石凳。松柏排列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针,间距完全一样,队列整齐,挺拔肃立,如军阵初成,威严肃杀。大概是因为乏人关注的缘故,这里一点商业气息都没有,没有摊贩没有小卖亭没有非常素净整洁。

而在中轴线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覆斗山包。山包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松树,有若旌旗峙立,暗藏雄兵百万。前有一个小亭子,亭里用玻璃罩住了一块石碑,碑上写的清楚: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坟包周围一圈还修了石栏,可以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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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规制,这气魄,诸葛亮也比不了啊。

我刚从诸葛墓过来,所以数据还记得清楚。诸葛亮的坟冢周长是60米,冢高6米。而马超墓的周长是90米,冢高8米,比诸葛亮差不多大了三分之一。至于其他如庞统墓、黄忠墓、蒋琬墓、赵云墓、姜维墓什么的,就差得更远了。唯一能比的是张飞墓(周长120米,冢高8米)和刘备墓(周长180米,冢高12米。)关羽情况特殊,不在统计之列。

但所有其他人的墓前,都没有马超墓前这么开阔。马超长眠于此,应该能回想起昔日在陇西广袤土地上驰骋的往事吧?

偌大的陵园,就我们几个人,远处是一圈围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还会有回音传来。小伙子说,这里曾经一度荒废,陵园被附近农民侵占。后来政府把土地收回重修,方有今天的模样。未看到原来的陵园布置,有些可惜。这个重修的格局规制甚高,周围甚广,可遮掩不住萧索寂寥的荒芜气息——这真是完美地反映出马超生前在蜀汉的地位。

在整个这一趟北伐旅途里,马超墓可以说最为切合墓主心境,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从马超墓出来,我们和小伙子告别,随口问了一句附近还有什么景点。结果这无心一句,居然牵出一段历史八卦。小伙子很神秘地告诉我们,对面其实还有一个和马超有密切关系的地方。我们一愣,忙问是什么?小伙子说是张琪瑛墓。

我们都傻了,那是谁啊?

听了解说我才知道。马超墓南边有一座山叫灌子山,又叫女郎山。山上有一座坟冢,是张鲁女儿张琪瑛的墓祠。相传马超到了汉中之后,张鲁本来打算把爱女张琪瑛嫁给他,后来别人说马超这人人品不好,嫁女就是害女,张鲁就放弃了。可这时候张琪瑛已经爱上了那位西北英雄,闻听父亲投降曹操,打算把自己嫁给曹操的儿子曹宇,毅然出家,继续传播五斗米教,终生不嫁。她临终前,特意遗命要把自己埋葬在马超墓对面,以便可以日夜守望自己的爱人。

张鲁要嫁女给马超后来反悔,历史上有这事。这姑娘嫁给了曹宇,也是有记载的。可史书上从来没提过她名字是啥,下场如何。这故事有鼻子有眼,我觉得是瞎杜撰的民间传说。上手机一查,没想到这个张鲁女儿墓还真是有年头。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就有记载:“汉水南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远望山坟,嵬嵬状高,及即其所,才有坟形。山上直路下出,不生草木,世人谓之女郎道。下有女郎庙及捣衣石,言张鲁女也。有小水北入汉,谓之女郎水。” 可见张琪瑛这名字可能是杜撰的,但张鲁之女的事迹,却是有所可本,最早能追溯到北魏。

张鲁是道家人,所以张琪瑛很快也有了自己的道家传说。不过这传说有哪里略不对……《道家杂记》载:“鲁之女曾浣衣于山下,有白雾蒙身,因而孕焉。耻之,自裁将死,谓其婢曰:”我死后,可剖腹验之。’婢如其言,得龙子一双,遂送于汉水之滨。女殡于山,后数有龙至,其墓前成溪。” 这两个龙子一个叫青龙太子,一个叫黄龙太子。据说在女郎祠前刻着两条龙,就是他们俩。这个传说和马超恋情放在一起看,真是可以脑补出多少狗血故事啊。

而马超因为和张琪瑛有了这么一段真伪难辨的瓜葛,又当过张鲁手下的祭酒,于是后来也被道教招安,成了阴雷部七十二正神之一。希望他在这个岗位上做得开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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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超墓这么一耽误,出来已经六点多钟。女郎祠墓远在山上,肯定没法去了,我们开车直奔勉县武侯祠。

武侯祠的门口,可比马超墓醒目多了,有一座你绝不可能漏看的华丽大门。武侯祠大门的对面门庭若市,无数摊贩攒集于此,吆喝声此起彼伏。跟马超墓的待遇一比较,真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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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本是诸葛亮在勉县的办公室,也是整个蜀汉的大脑核心。万千封文书,都在这里被诸葛丞相批阅,然后快马送去各地。八角楼的烛光,彻夜不曾熄灭。诸葛亮死后,这里被蜀汉官方辟成祠庙,公祭诸葛,是第一个官方认证的武侯祠,号称天下第一武侯祠。

我们走过大门,隔着铁门往里面望了一眼,隐约可见牌楼。可惜时间太晚,武侯祠已经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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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却并不觉得遗憾。

这个武侯祠,说实话我是不太想进的。

诸葛亮死后,许多人希望能够为丞相立祠享祭。按说诸葛亮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又是蜀汉中流砥柱,立祠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奇怪的是,刘禅却一直没有允许。老百姓们只能偷偷拜祭。结果在此后二十几年里,蜀汉官方居然一直都没给诸葛亮立祠。一直到了二十九年以后,刘禅才批准立祠,但又不准立在成都,怕逼迫宗庙,远远地设在了沔阳诸葛亮生前的行署。

刘禅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诸葛亮执政期间,把他压制得太狠了,现在絮絮叨叨的老头子终于滚蛋了,我自由了。你压得老子十几年喘不过来气,老子就让你几十年立不了庙。所以这个所谓“天下第一武侯祠”,是刘禅迫于舆论压力勉强施舍给诸葛亮的,心不甘情不愿,带着一股子怨气。这种祠庙,离诸葛丞相的墓居然还那么近,是唯恐丞相地下呆的不够安稳。

我在成都的时候听李治说,本来成都武侯祠里是有刘禅庙没有诸葛亮庙,老百姓不干,偷偷地把诸葛亮祠挪到里头,和刘备凑成了君臣合祀,而刘禅庙则不知何时被搬了出去,再也没回来。我必须得说,这是报应,干的好。

所以这次机缘巧合,没得到机会进去这蜀汉官方武侯祠,我把它视为冥冥中诸葛丞相的一个意愿。既然这一趟是重走北伐路,那么这种给诸葛亮添堵的地方,不去也就不去了。

当然,你们非要理解成我在找借口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也成……

这个武侯祠里有七院五十四间房舍,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值得一看的,有“蜀汉丞相诸葛武侯新庙碑铭并序”唐碑一通,以及鼓楼东院的旱莲。进不去门,却不妨碍我欣赏历代名人在这里的题匾留联,反正这东西不需要进去,门口买本书就够了。

这里的楹联华丽的很多,但大多都是满满的赞誉和褒义词,没必要特意提出来说。最有趣的一副,是光绪年间骆成骧留的:“此地始终关大汉;何年将相似先生。” 大汉一语双关,既指朝代,又指人物,恰与先生相对。回想起骆成骧另外一副名对:“天下无如吃饭难,世上唯有读书高”,都是用字浅显而寓意颇深的好联,不愧是清代四川唯一一位状元郎。

告别勉县武侯祠,夜色已经悄然降临,远处秦岭化为狰狞巨兽蹲踞在黑暗中。我们在这些巨兽的睥睨下正式离开汉中,越过阳平关,然后义无反顾地朝向西北方向行进。

此时我们脚下的路,正是诸葛丞相前四次北伐之路的必经之途,也是汉中出兵的第一站。严格意义上的北伐,现在才刚刚开始。

下一站,是略阳。

第九站 穿越祁山道

我们离开勉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只好开了一段夜车,从新修的十天高速一路向西北,开了将近50公里后,在略阳2号立交下来,转向略阳县投宿。

这一天阴云密布,不见星月。黑暗从四面八方朝着车子安静地挤压而来,仿佛要把我们与这个世界隔离。如果不是偶尔从云层里透下一丝银光,让我们勉强可以看到远处秦岭起伏的山势,真的会有一种在狭窄洞穴里朝深处前进的错觉——或者说绝望。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外面看去,只能看见飞速而过的公路护栏。我手捧着GPS地图,想象着不断接近的略阳,脑海里浮想联翩。你知道,在访古探幽的旅途中,真正的快感不止来自于古迹本身,还来自于你面对古迹时开的脑洞有多大。即便眼前一片黑暗,你仍旧可以从身处之地联想到那些古代经过的人,那些古代发生的事,以及随之产生的纠葛、决策、思考和一系列后续碰撞。这些迸发出的火花会照亮无聊的黑夜,让你的旅途变得充满趣味。正如哈姆雷特所说:“即使被关在果壳网,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

略阳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略阳很小,在三国时代叫做沮县,当地没发生过任何特别著名的大事。我能想得起来的事,只有张飞、马超曾经途径此处,前往下辩去挡曹洪、曹休,然后大败而归,损失了两员大将。那是曹洪一生战绩的巅峰,把他高兴坏了,叫了裸女跳舞庆祝,然后被杨阜臭骂了一顿。

但是,若因此就把略阳忽视掉,那就太可惜了。对于诸葛亮的北伐来说,略阳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重要到我们宁可绕路走夜路,也必须要去一趟的地步。

反正抵达略阳还要一阵,就让我慢慢道来。

前面我曾经介绍过,诸葛亮北伐,一共有五条路可以走,从最东边的子午谷到最右边的陇西大道。在五次北伐军事行动里,走了三次陇西大道,走了一次散关故道,最后一次是褒斜道。由此可见,诸葛亮的整个用兵重心,在西不在东。

为什么做出重西轻东的决策?原因有几个,比如陇西地区曹魏势力薄弱,且有氐、羌可资利用;比如陇西地区地势较高,且可居高临下直入关中,与汉中形成钳形攻势;比如诸葛亮用兵谨慎,不寄希望于一役,而是徐图缓进,陇西恰好可为一块坚实的踏脚石。

但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让诸葛亮选择了陇西地区。

从汉中到陇西,有一条相对宽阔的通道,叫做祁山古道。这条通道从东南的汉中盆地西源起始,指向西北,形如一条走廊。走廊的南墙是南秦岭和岷山山系——武都、阴平即在此处——北墙是北秦岭,完全是穿山寻地而行,婉转曲折,最后抵达祁山。到了祁山,就等于出了山区,一路开阔可抵天水。

这条走廊除了两端以外,还有两个出口,一个出口是在成县,连通散关故道,可以通过大散关直抵陈仓。暗度陈仓,就是走的这条路。另外一个出口在文县,这里古代叫阴平,有一条七百里的山路,直通绵竹。换句话说,无论诸葛亮是去祁山还是走散关,这里都是必经之地。所以他五次北伐,有四次都走得这条走廊,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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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可见,黄色为通道路线,从卫星图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祁山古道附近的山势)

这一带的地形相当复杂,西边朝青藏高原过渡,北边向黄土高原过渡,南边向四川盆地过渡,三大地质带在这里交会,可想而知地形有多么错综复杂。所谓的通道,只是一系列盆地、谷地、山峪和海拔相对比较低的丘陵组成。这种地形,勉强可以行军,但对运输辎重粮草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除非有河流可以帮忙。

古代搞后勤运输,效率最高的办法是漕运,也就是走水路。一条船运走的粮草,可以与几十辆车相当,且速度要快得多——哪怕是逆流而上,也比拉车更便当。这是摩擦力的选择。诸葛亮用兵的特点,就是依水而行。他走的路线,一定是有河流可以协助后勤。比如第五次北伐走褒斜道,是因为中途有褒水和斜水。

诸葛亮如此执着地走祁山古道,自然也是因为这里有水力之便。

天水南部有一座齐寿山,古称嶓冢。西汉水在这里发源,流经天水、盐关、祁山、永兴、城关,然后转向南侧,至石桥、江口、龙林、雷坝,掉头向东,进入西和县、成县,抵达略阳,与嘉陵江合流。西汉水的上游——古称漾水——和诸葛亮出祁山的路途完全一样。

另外嘉陵江的源头之一,发源于凤县代王山,流经两当县、徽县,抵达略阳,和西汉水合流。这条路线,恰好与散关故道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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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图,蓝色为西汉水的大致流向,粉色为嘉陵江的大致流向。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这两条水路,与祁山古道、散关故道几乎重叠。尤其是西汉水,它流经的地区,完全就是蜀汉进攻陇西的路。诸葛亮如果沿西汉水逆流而上的话,从略阳登船,可以一口气杀到天水城下,真是太贴心了。

而往南看,西汉水和嘉陵江一起汇聚在略阳,再通向广元,和从甘南过来的白龙江合流,三源合一,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嘉陵江,恰与金牛道相接。换句话说,如果有必要,蜀中物资可以不必绕路汉中,从嘉陵江水路直接运抵略阳,接济北伐。从略阳到广元这条路,与嘉陵江重叠,因此又叫嘉陵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略描述,其实祁山道的支流支路甚多。比如祁山道在西汉水上游还分为铁堂峡道、木门道、阳溪道——这三个地名分别和姜维、张郃、魏延密切相关,熟悉北伐史事的人都知道——在中段还有寒峡道、龙门径、骆谷径、威武径,南端有覆津道、鸣水道、青泥河道、木皮岭道、白水路等……限于篇幅,就不详细说明,学诸葛亮观其大要即可。

总之,祁山古道、散关故道有西汉水、嘉陵江可资利用,这就是为什么诸葛亮北伐的大部分军事行动都围绕这条路展开。有水力漕运支撑,他的后勤才跟得上。而略阳位于西汉水和嘉陵江合流处,处于枢纽地位,其重要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杜甫在乾元二年在天水呆了几个月,然后也是走的这条路入蜀:他从天水出发,坐船沿西汉水到祁山,然后下船至寒峡、西和县,再到成县、徽县,从青泥河至略阳入川。他一路看风景一路吟诗,加上之前在天水写的,写了一百一十七首诗,统称为陇右诗系列。后世学者考证陇西地区、祁山古道、嘉陵道一带的史事变迁,杜甫的诗成为极为重要的佐证。“诗史”这个称号,可不是白给的。

其实诸葛亮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祁山古道妙用的。东汉安帝朝有一位高人叫虞诩,他曾担任武都太守,抵御羌人。在当时,祁山古道极其难走,漕运不通,用驴马运输,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虞诩亲自主持,“自沮(略阳)至下辩(成县)数十里中,皆烧石翦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 虞诩的开漕效果惊人,他就任时,整个武都才一万户左右居民,两三年功夫就激增到四万户,而且盐米比从前丰富了十倍不止——要想富,先修路!

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前,勘察了一圈虞诩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写信给刘禅说:“祁山去沮县五百里,有民万户,瞩其丘墟,信为殷矣”。意思是我光是看祁山到略阳这一带居民区附近的坟头,就知道他们多富裕了。

对了,反正距离略阳还有一段距离,再说一个与之相关的地质八卦。

这一带最重要的河流,除了嘉陵江,就是西汉水。很多人看了这名字,很容易和汉水搞混。

其实汉水的发源地是在留坝和凤县之间的紫柏山,从这里至勉县叫沮水,到了勉县叫沔水,一直流到南郑附近,也开始称为汉水。汉水和西汉水之间,并不联通,是彼此独立的两条水系。

现在问题来了,既然两条水没关系,为什么西汉水要叫西汉水?为啥不叫西嘉陵水?有人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在古代,西汉水和汉水本来相通,是后者的上游水源,所以才因此得名。后来因为这一带地质变动很频繁,导致河流改道,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结果在历史文献里,果然找到了一条证据。在《汉书-高后纪》里,有这样一条证据:“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杀七百六十人;地震至八月乃止。” 这场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公元前186年2月22日,地点正是在略阳。这场地震的结果,导致宁强县阳安关附近的山体发生大面积滑坡,堵塞了西汉水和汉水之间的通道,让嘉陵水把西汉水给夺走了。从此西汉、汉水之间再无联通。而且地震导致氐道、羌道受到严重损害,到了虞诩时代才重新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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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为汉水,黄线为西汉水,蓝线为嘉陵水,黄色虚线为西汉水和汉水故河道。为了简洁清楚,只是标定了大概方向,其实流域标的不是很准确。关于这场地震的详细考证,推荐去看周宏伟先生的《汉初武都大地震与汉水上游的水系变迁》,是一篇结合了文献学、地质学、水文学等多方面专业,以地质证史的典范之作。)

这事让人特别遗憾。试想一下,如果西汉水和汉水之间能够联起来的话,那等于把益中、汉中和祁山、陇西四个区域完全联成一片,物流更为顺畅,诸葛亮用兵进退自如,北伐说不定会是另外一番局面。几百年前的一场地震,居然影响了后世的国运,这还真是奇妙。

我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聊着,车子不知不觉已经下了高速,驶入略阳县城。

一进县城,我们还没来得急欣赏市容,先在天上看到了一番奇景。当时天色已经黑透,我们远远望见城市上空,有无数彩星自高空次第而下,四方云集,诸色缤纷,翠绿色、绯红色、亮红色、乳白色……一时间如同群仙云聚,各自亮出神通放低云头,悬浮在半空俯瞰凡间。我们惊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四周山上点起的彩灯。可彩灯真多啊,一排排,一串串,把这个小城市装点的得格外神秘,居然有了点童话般的氛围,这真是个意外惊喜。

略阳的空气极好,有水则纯澈,有山则清香,可见这里也和广元一样是个山水丰沛的地方。不过这个县城颇小,一共没几条街。城里很是热闹,到了这会儿还是车水马龙,沿街商店音响开得震天,摊贩挤在马路上,网吧和饭馆比比皆是。我们开车经过,时不时能看到两栋建筑之间有一大片如同水坝坝体的水泥墙面,接地连天,墙面微微倾斜,看上去很壮观。这不可能是水坝,可到底是啥呢?问过当地人才知道,这里经常地震,为了防止山体滑坡才这么修的。

果然,从汉代到现在,始终还要面对地震多发的宿命啊。

晚上我们住在嘉陵宾馆。嘉陵宾馆附近有一个沿江堤岸上的公园,干净而精致。公园里的灯不太亮,人却有很多,散步的,打球的,溜狗的,还有跳广场舞的,声音都不高,步态缓和而悠闲,很有默契。想要看一个城市的性格,最好的地方,就是来公园观察,在这你能看到居民最真实最放松的一面。看清楚他们,城市的生态也就一目了然了。

夜里黑灯瞎火,没什么能看的,我们洗洗就睡了。次日早上,我被一阵火车鸣笛声吵醒,揉揉眼睛朝外看去,能看见远处一列火车在江上大桥徐徐前行。我翻开宾馆里放着的小册子,册子里说这是宝成铁路,从宝鸡到成都,略阳是这条线上一个很重要的枢纽站。巧得很,诸葛丞相的第二次北伐,也是这么走的。少不得又感叹一句,倘若当年有宝成铁路……

出了宾馆,我登高四望,这才知道昨晚上的彩灯是怎么回事了。略阳的地形真是太有特色了,四面被南山、女山、狮子山、象山、凤凰山团团包围,距离县城极近,让人油然想起欧阳修《醉翁亭记里》的开头:“环滁皆山也。” 呆在里头,感觉和《进击的巨人》的人类居民差不多,周围一圈都是高耸入云且全无空隙的围墙。那些彩灯,就是在这些围山的半山腰架起来的。大概也只有略阳这样的地貌,能搞出这样的景致来。

除了四面环山,略阳县城又有嘉陵江、八渡河、玉带河流经,难怪水汽如此充沛。今天早上恰好又是个阴天,雾气蒙蒙的,山势看起来既近又飘渺,感觉可以直接站在城中闻到大山的呼吸。

看到这样的地形,终于解开了我长久以来的一个疑团:我原来一直不太理解,略阳的战略位置如此重要,为什么诸葛亮不在这里安置重兵呢?如今亲身到此,才知道为什么——太小了,略阳县城的面积实在太小了,出去就是山区,搁不下太多东西,因此蜀汉在这里并没有着意经营,只设了一个武兴城。据记载,武兴城周长五百余步,只开西北一门,外面还有垒仓,俨然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要塞。

对蜀汉军团来说,略阳是一个必经的枢纽,却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所以无论是诸葛亮还是我们,都只是略阳的一个过客罢了。

吃过早饭罐罐茶,我们继续赶路。今天的路途,可以说是整个北伐旅途中最为艰苦的一段。我们将从略阳走S307省道前往康县,走长坝、望乡关,然后转S205至成县,再转S219至西和县、礼县,最终抵达祁山乡,最大限度去贴合已经湮灭无存的祁山古道,并兼顾散关故道。

这一路上几乎全是山路,必须得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行。但事实证明,我们读书太少,不知道杜甫在这段路上写的诗句:“白马为铁俪,小儿成老翁。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

一出略阳,就开始下起濛濛细雨。这条省道路况还不错,就是弯弯绕绕多了点。沿途景色可真美,触目皆山,半隐云雾,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丝仙气。这一带的山势显得极有层次,近处雾过山腰,如秀女轻披薄纱,远处山头孤悬云海之上,睥睨众生,一副仙翁的派头。

即便是山峰植被,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绿色,有苍黄,有绯红,星星点点地铺在山壁之上,勾勒着谁也看不懂的写意丹青。我们不只一次停下车来,冒着雨仰望山景,反复玩味。说来也奇怪,这些山峰看似简单,却总带着股说不清的魅力,尤其是亲身在岩下仰望,看上一两个小时都不会觉得腻味。

尤其是配合了这样的广告牌,真是让人觉得正能量满满。这样的中国梦,我也要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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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真美,路也是真难走。我们出城时路两旁尚且还算开阔,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子深深陷入秦岭山岭的汪洋大海中,两侧山崖对倾,互不相让,只勉强留出中间一条窄窄的小路行车。弯路成了常态,直路反而成了奢侈品。我们一路可以看到许多石面断壁,都是为了修路而炸开的。以现在的修路技术,尚且如此折腾,诸葛亮当年进兵所走的路,那得是何等的崎岖坎坷。

我忽然想起在汉中市汉台博物馆有一件藏品,是一件宋代石刻,就在略阳出土。上面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交通规则:“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 。这东西在略阳出土,说明当时的交通状况十分严峻,行人不得不遵循一定规则,否则会变得一团糟。

车子开过康县之后,路况变得愈加难走,跌宕起伏。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是祁山古道的西南方向,再偏南一点就是陇南市。那里在三国时代叫做武都,再往南一点,是文县,当年邓艾就是从这里穿越七百里阴平小道,进入蜀中。

说到武都、阴平,最著名的事件是诸葛亮的第三次北伐。当时诸葛亮主要的战略目标,是为了拿下武都和阴平二郡,以保证祁山道侧翼的安全。为此他先派陈式进攻二郡,诱出曹魏大将郭淮,然后亲自带兵驻屯建威,威胁天水后方。郭淮也是个名将,一看这架势,知道诸葛亮只是虚晃一枪,醉翁之意不在天水而在二郡,于是很干脆地放弃救援,回天水了。诸葛亮本来因为马谡的事自贬三级,这次大胜之后,重新恢复了丞相的职位。郭淮也没挨骂,因为当时二郡人口已经搬迁一空,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和鸡肋一样,早晚都得放弃。大家皆大欢喜。

诸葛亮五次北伐里,第三次北伐受到的关注最少。没办法,这次既没有名将参与,也没有激烈冲突,双方根本没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但在我看来,这次北伐最能体现三国后期的战争特色。在前三国时期,名将雄师之间打得热闹,可仔细一研究会发现这些战事并不专业,双方敞开了厮杀,赢会赢得十分华丽,输也能输得无比凄惨。拿围棋做比喻的话,业余小白一开局就在边角肉搏得难解难分。

而到了诸葛亮北伐时代,长时间的军事冲突给各国都锻炼出了一批职业军人。他们指挥打仗很有章法,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一举一动都有精密计算,未必惊艳,但不会有大问题。诸葛亮和郭淮的这次对决,双方都算得很远,别看两军没打开,一进一退之间,就已经隔空交过手了。这是两位国手下棋,你远远地落几个子,我远远地落几个子,大模样一摆出来,不必中盘搏杀就知道结果怎么样。

我们很快告别了武都山区,朝北方开去,抵达成县。成县在三国时代叫下辩,是祁山道的枢纽所在,散关故道的南段入口也在这里。刘备把张飞、马超派来这里,就是为了封堵住这两条曹军南下救援的路,为汉中战役营造良好形势,可惜没堵住。这里南北为山地,中间是丘陵地带,是这一路上难得的平坦地带。杜甫很喜欢这里,当初他南下蜀地,一屁股坐在成县呆了很久,写了《龙门镇》、《石龛》、《泥工山》、《凤凰台》、《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发同谷县》等一大堆诗作,几乎可以直接当导游手册用了。

这里还有另外一块著名摩崖石刻,叫做《郙阁颂》,离三国时代很近。汉灵帝在位期间,当地仇靖为纪念武都太守李翕修建郙阁栈道而刻。再往前到了成县,还有一块《西狭颂》石刻,也是纪念李翕修路至此而刻。可见这条路在东汉年间,历任主官一直没有放弃过修建。《郙阁颂》、《西狭颂》和汉中所见的《石门颂》,并称汉代书法三颂,在书法界地位极高。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内容都是赞颂修建栈道的官员,而且这三个地方——褒斜道石门、祁山道的沮县、成县,和诸葛亮的北伐还都有着密切的关系。诸葛亮当年路过,一定看到过这些摩崖石刻,不知他会不会感慨说:我的北伐路,是站在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巨人们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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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郙阁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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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狭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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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颂)

我们在连续翻越了十几个山头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番奇妙的景色。不是自然风光,而是看到从秦岭之中钻一条水泥长蛇,蜿蜒而向远方——居然是一条在施工的高速公路。

这条公路我们曾经走过一段,名字叫十天高速。十天高速不是说这条路要走十天,而是从十堰到天水,整个路段横跨湖北、甘肃、陕西三省。现在湖北段和汉中段都已经修完竣工了,只差这段从略阳到天水没修完,恰好就是祁山古道的起终点。等到它全线贯通,从汉中到天水就有了全程高速,四、五个小时就能走完。铜雀感叹说:“如果诸葛丞相知道,他肯定愿意以五年阳寿来换这条线路。” 旁边黄海泼了通冷水:“如果三国时期真有这条高速路,恐怕诸葛亮还没顾上高兴,就得头疼曹魏大军走高速打过来的问题吧?”

本来看见高速让我们很高兴,可很快我们就笑不出来了。接下来从成县到西和县的一路上,我们根本就是与工地同行。这一路上的艰苦,就别提了。走上一段,就是个沙土堆积场,走上一段,又是个XX标段指挥部,再走上一段,得,干脆就是在高速高架工地的下面行驶了。更别说川流不息的大卡车和倒浆翻浆的糟糕路况。路边的植物叶子上,统统挂着一层白灰,雨水一落,顿成糊糊。我们停车撒尿时,只要裤腿稍微跟草丛那么一刮,立刻就能留下一道道白印。开到后来,我们的车子完全被泥浆所覆盖,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雨刷器上挂的泥土足有三、四两。

更可怕的是,这里是山区,连3G信号都没有,想刷微博逃避外界的艰苦都做不到。

我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大的阻碍居然是这一条工地,只能祈祷这个噩梦尽快结束。可一掰指头,十天高速和我们的路线高度重合,恐怕这个不快的陪伴得一直持续到天水吧……意识到这点之后,车里四个人同时发出惨叫,其中尤以司机的分贝最高。

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我严厉地斥责了他们这种懦弱行为:“当初丞相走这条路的时候,有现成的平整道路吗?有马达强劲的运输车辆吗?有3G信号和无线网吗?人家不也走下来了嘛。既然重走北伐路,那么就给我好好体验当年蜀军行军的艰辛和痛苦吧。”

在天险和人险的双重夹击下,我们跌跌撞撞开出了成县,来到西和县的边境。工地依然横亘前方,不过我们在入口处看到一个横幅,赫,好大的口气:“伏羲生处,仇池古国,乞巧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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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生处这事儿吧,不好深究。主张伏羲故里的城市,光我见过的就有九处:甘肃天水、静宁、陕北的延川、山东枣庄、陕西永和、河北新乐、河南荥阳、淮阳、新密、这次算上西和,恰好能凑够十个。反正就是个神话人物,谁手里都没有过硬的证据,慢慢争去呗。

乞巧之乡的来历,我查了下资料,据说是因为当地的乞巧风俗历史非常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是秦文化的活化石。这个不了解,不好乱下判断。

至于仇池古国,倒确有其事。不过这出处实在冷僻,我在做旅游计划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这事。若不是这横幅提醒,我都忘了这里还存在过一个奇葩小国。

奇葩在哪呢?

这事得从三国说起。当时西和县这一带的居民以氐族为主,里面有一户大族姓杨,在当地势力很大,号称氐王。马超、韩遂反曹时,把老杨家也叫上了,结果一战下来大败亏输。一半人跟着马超投奔蜀汉——《后出师表》里提到的青羌,很可能就有杨氏部属——还有一半人被曹操逼着迁移到了天水一带。到了西晋年间,八王之乱,老杨家趁朝廷无暇顾及,偷偷摸摸回老家,开国,国号仇池。

为什么叫仇池?因为他的举事地点,就在西和县大桥乡的仇池山中。这里三面环水、四面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个称王的绝佳地点。“仇池”二字,来历可不小。汉代有本书,叫《遁甲开山图》,里面说:“仇池山,四绝孤立,太昊之治,伏羲生处。” 西和主张自己是伏羲故里,源头就在这里。虽然这种谶纬之书可信度太低,但至少证明这国号不是那些蛮夷瞎起的,也是有典可循。

仇池国开国之后,盘踞祁山道,霸占武都、阴平二郡,小日子过得也算逍遥。但仇池国的杨家人有个特点,爱招惹巨无霸,不作死就不作死。没多久,前仇池国招惹来了苻坚,然后被前秦给灭了;淝水之战后,杨家人趁乱跑回家,又起了一个后仇池国。这回又招惹来了拓跋焘,然后被北魏给灭了。杨家人不死心,先后在原地建过武兴国、武都国、阴平国,此起彼伏,看名字就知道了,国土面积是一个比一个小。小归小,可老杨家爱作死的脾气却一直没改。到了北周大象二年,阴平国王——你说这称号得有多惨——杨法圳举倾国之兵,响应益州总管王谦的号召,要讨伐北周权臣。这权臣恰好也姓杨,叫杨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数着古仇池国的八卦,我们慢慢深入西和境内。高速公路的工地一直如影相随,搞得我们根本无心欣赏景色,只盼着早点脱离苦海,给自己和车都好好洗一个澡。因为这种心态,我们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浑然未觉,只是闷头赶路。一直到我们即将进入西河县城,才猛然惊觉,不对啊,画风怎么变了?

从略阳开始,不,应该说从德阳开始,然后剑阁、广元、汉中、石门、略阳、康县、成县、西和县,这一路上我们看到的山景都是险峰陡起,绿植覆岩,浓密的树藤灌木铺满了整个山体,使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苍翠色,仿佛山石的表皮挂满了水珠。

而现在,我们的车子两侧的大山已退到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丘陵——这一带的丘陵不是一起一伏的连绵递进,而是一段一段的,段与段之间被几乎笔直的棱线分割,好似一块块码放好的老豆腐。这些“豆腐”的顶端平整如几,四壁沟壑纵横,褶皱丛生,大片大片的土坯裸露在外,颜色土黄,还略带黯灰。土中偶有绿草小树装点,也好似一个懒惰厨师在豆腐上漫不经心地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

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从秦岭走出来了,正式进入黄土高原。

西和县本来就处于沟壑梁峁与岭南山林区的过渡地带,有这种转变不足为奇。可是这也太快了吧?我们明明半个小时前还在苍翠欲滴的山林中艰苦盘行,怎么突然就转成了这种开阔苍凉的大西北画风啊?地质地貌的变化应该是从容缓慢才对,怎么到这儿却跟按动了快进键似的,唰的一下,换片儿了。

不光画风变了,连气候也不一样了。不时有劲风吹过,卷起一阵土沙到半空中,再洋洋洒洒洒落下来。我们人在车里,倒是没什么特别不适,可车刚刚从雨中的秦岭里钻出来,还开过高速工地,沾了一身湿乎乎的泥灰浆子,这干燥的黄土面儿往上一扑,霎时糊成了一层土装甲,跟刚跑完达喀尔拉力赛似的。

我们就这样,带着一身风尘、风尘和风尘,进了西和县城,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餐,还邂逅了一场小小的惊喜——请参看《北伐路上的三件小事》——没休息,也没洗车,匆匆忙忙继续赶路,因为在前方的礼县,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在等着我们。

这个地方对于我这趟重走北伐路来说,有着极其特别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是重心所在。

那里叫做,祁山。

第十站 祁山!祁山!祁山!

诸葛亮在历史上一共五次北伐,演义里六次北伐。这一系列军事行动被后世归纳总结成了四个字:六出祁山。尽管诸葛亮一共只出过两次祁山,但从文化意义上来说,祁山已经成为了诸葛丞相北伐的一个标志、一个品牌,或者说一个与他紧密相连的精神图腾。

出祁山就是北伐,北伐就是出祁山,两者密不可分。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祁山就在我的眼前,这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我们离开西和县之后,地形地貌已经大体变成了黄土高原,不过四周还有一些秦岭余脉萦绕,化为远方绵绵山脊,仿佛与我们依依不舍。车子开过长道镇之后,两侧黄绿色的山峦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出口,前方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在我们面前是一个丁字路口。朝南边走,是礼县县城,朝北边走,就是祁山乡。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祁山脉络。

祁山是岷山——就是“更喜岷山千里雪”的那个岷山——的支脉,南临西汉水,北至天水秦城区的尖山,西起大堡子山,东至盐关镇郑家磨。正好与礼县到天水的道路平行而进,成为侧屏。祁山乡就在主脉之下,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没什么高楼,S306省道从中间穿过去,路上最多的是拖拉机和运苹果的小皮卡,后来我才知道,潘苹果的原产地离这儿非常近。镇子周围是一片片宽阔的田地,西汉水在旁边流过。看上去就是一个毫无特色的西北小镇——如果没有那个东西的话。

我们开过祁山大桥后,一眼就发现,在西汉水和祁山乡之间的平坦田野中,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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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山吧,略微有点小,说它是丘吧,却稍嫌有点高。这座土山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好似半空飞来一样,显得特别醒目。小山主体呈土黄色,上细下粗,清晰地分成两层结构,每层外围都种植着一排排整齐的松柏。山形不是普通的锥形,体型扁平,很像是一艘巨大的军舰,舰首舰桥都清晰可见。开近一点后,我们还能看到在土山顶端修着一圈城堞,俨然一副城堡的模样。

这么一艘庞然巨舰趴在田野里,被夕阳余光拉长了影子,河水哗哗在身畔流过,真是说不出的雄壮与悲凉。

这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祁山堡。

可惜车子没有办法直接从农田走直线穿过去,我们只好一边望着祁山堡,一边沿路绕行。从S219进入S306省道,右转进入祁山乡,没走几百米,立刻右转,走上一条不算很干净的宽路。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三檐四础的木彩牌楼,上书五个字:祁山武侯祠。

image (这张图片来自网络)

这条路和牌楼都很新,可又显得破落。给人的感觉,不是年久失修式的衰朽败落,而是无人问津式的脏乱。比如路肩随处堆着未清理的建筑垃圾,比如路边有白墙红瓦的新建筑,却脏兮兮的没人打理,大门都紧锁着。看不到任何商贩,只有两三个老人懒洋洋地蹲在路边。这种环境与其说是幽静,倒不如说是空寂。

我们走过牌楼,来到路的尽头。这里一个景区大门,里面竖起一面硕大的广告牌和一个不算小的停车场,就在祁山堡山下。一抬头可以看到山顶的大树。在景区侧面还有一栋小楼,窗棂半裂,墙壁斑驳,底层的几个房间还有烟熏痕迹。

我们停好车,去楼前询问门票,顺便问问有没有导游解说。楼里居然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他们态度倒挺不错,先告诉我说今天没导游,又说你们等等哈,进屋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功夫,匆匆来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导游。女导游语带抱怨,说今天本来不是她当班,只是听说有领导要来,所以临时过来待命。既然我们先来了,就带我们去转一圈吧。我们自然是千恩万谢。

女导游虽然是临时拉过来当差,但一进入角色就表现得非常职业。我们跟着她从景区小门进去,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祁山堡的入口。

祁山堡的入口是一扇厚实的砖制城门,新东西,但修得不错,有点味道。两侧是两堵高耸逼人的土壁,上有城堞,也是新东西,感觉也还好。可见景区里不是不能修新东西,关键是得放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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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吸引我兴趣的,是土壁的结构。这里的山体内部完全裸露出来,毫不遮掩,可以看到其壤质很紧致,上面还有很醒目的一条条土线痕迹。也就是说,祁山堡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一层层夯起来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条夯土线,都是三国时期的人一锤子一锤子在版筑里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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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最让人兴奋。从成都出发之后,我们一路上古迹看了很多,说是三国遗迹,其实大部分是明清重修的,真正属于三国时期的东西太少了。此时看到这种真真切切诞生于三国时期的痕迹,耳边仿佛能听到工人们挥汗如雨地喊着号子,把土山一层层加高。

其实严格来说,祁山堡的建成跟诸葛亮没关系。这地方早在建安年间就有了,当时叫建安城。后来曹魏先占据此地进行修缮,派兵据守。诸葛亮出祁山时,首先攻克此地,然后才兵发陇西。从此以后,这里成了蜀汉和曹魏之间拉锯的战场,祁山堡也反复易手。诸葛亮不是祁山堡的建造者,他只是充分利用过它。

祁山堡大门前有一副楹联:隆中一对鼎足三分天下事了如指掌,前后二表祁山六出老臣心惊泣鬼神。这楹联写的吧……不过不失,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但也毫不出彩,单纯堆砌罢了。

进了门以后,是个照壁,上面对诸葛亮北伐的事迹略作讲解。我对导游说这个就别介绍了,说点祁山堡有特色的地方吧?导游对我的需求有点困惑。我对她说,把我们带到一个可以俯瞰周围地形的地方就可以了。导游哦了一声,乐得轻松,直接把我们往山上带。

这祁山堡虽然不高,上山的路还挺陡峭。一米来宽的石板路崎岖盘绕,在满是灌木小树的林间穿行。平心而论,这堡上的绿化做得真不错,总算有了点幽静的意思,不像外头那么破落不堪。很快我们就抵达了堡顶,上头有一个武侯祠。祠前是一个小广场,恰好围着祁山堡的边缘修了一圈城堞。站在这里,堡周围的风景可以一目了然。

我这次自驾游,以了解山川地势为主,希望能搞清楚许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史事。所以在登山的过程里,我很自然地在想,为什么这个祁山堡要设置在这里?军事意图何在?为什么在蜀魏拉锯战中,祁山这个地方如此重要?

当我站在祁山堡的高处,俯瞰四下的一瞬间,这些疑问全都消失不见了。太清楚了,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的时间,但这地势仍旧是太清楚了。几万字的北伐分析论文,都不如站在祁山堡顶上这么一看。

祁山堡这个位置,真是太重要了。

诸葛亮的大军穿过西和县的重重秦岭,在祁山堡西南处离开山区,进入平原——至今那里还有一个地名叫做川口,即川兵出口——祁山堡恰好扼守在这个出口前方。在祁山堡正对着的山顶,还有诸葛亮观阵堡的遗迹,与祁山堡成犄角之势。

西汉水也流经祁山堡的堡下南方,北去天水,南入西和,其漕运亦在祁山堡的监视范围内。我们目测了一下,堡顶距离西汉水不过两百多米,算上高度优势的话,弓箭完全可以威胁到船只。

而在祁山堡的北侧,是南北走向的北祁山。沿山麓南侧的大路开进,可以直达天水,按古道里程不过一百二十里,沿途除了木门之外再无险可据,易攻难守。更何况船队可以沿西汉水上溯,比陆地行军更加便利。邓艾接手陇西地区防务时,舆论认为蜀汉国力已尽,姜维不会再来。邓艾却忧心忡忡地表示:“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 这个“船行”,就是借西汉水之力,让远来的蜀汉军反而占据以逸待劳的优势。姜维时代尚且如此,诸葛亮时代的优势就更大了。

而在西南方向,通过祁山堡可抵达礼县。那里是直入羌中的通道,可以威胁到南安郡。魏延曾在这附近的阳溪大败郭淮,而姜维与司马昭在铁笼山大战也在这附近。总之一句话,蜀汉在西北的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必须以祁山为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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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祁山堡没有藏兵洞,不可能驻屯大军。可见祁山堡这个地方,是一个进攻型的要塞。当一支军队奉行防守策略时,它太小了,不适合固守,只能起到监视作用。当一支军队打算进攻时,它却是一个绝佳的出击基地。可以这么说,祁山堡是一个通往陇西地区的钥匙,谁拿到这把钥匙,谁就推开了陇西的大门,掌握着天水与西和之间广阔地区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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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诸葛亮的北伐要称为“兵出祁山”。因为祁山是整个北伐策略的关键节点,是大前提。没有祁山,就没有一切。这一个“出”字用的非常准确,完全体现出了蜀军千辛万苦走出山区,踏上祁山堡这个平原入口时的心情。

我站在堡顶,静静地看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附近的地形,简直是一道标准的军事地理应用题,里面包括了大部分教科书般的地形特点和应用。你在观察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倘若我是北伐军的指挥者,该如何指挥。南、北祁山走势的利用、川口的粮道调度、西汉水流向和漕运安排、周围山头那四、五个观阵堡的选址、天水大道的前探、以及天水大道旁传说中的藏兵湾、点将台、上马石等地,还能远望北方的卤城、天水关……越考虑事情越多,千头万绪一起涌入脑中,让人会变得极易疲惫。

在探访其他三国景点时,氛围幽静,心怀幽思,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去抒发旷古情怀,心情平静而悠闲。但祁山堡不一样,别处是庙、是祠、是墓、是故居,都带有纪念性质的建筑,这里却是堡,是最具实用的功能性建筑,所以它显得具体而琐碎。在这里我们感受到的,是庞杂繁多的事务,是铺天盖地的细节,是锱铢必争的筹谋——这正是诸葛亮在北伐时最真实的状态。

要知道,要实现整个北伐,光靠《出师表》那几页漂亮的PPT可不够,真正运转起来,是要靠大量细致枯燥的准备来支撑,而且诸葛亮事必躬亲,亲力亲为。这些小事在史书都不会有记载,只留下“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杖二十以上亲决”几句短短的描述。这些句子里隐藏着的工作量,我们只有在祁山堡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

诸葛丞相当初站在堡顶,需要思考的事情估计比我们要繁剧十倍吧。这还只是祁山一处,整个北伐的工作量又该有多少?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连竞争对手都看不下去了,发出“食少事烦安能久乎”的感慨。所以如果想感受诸葛丞相的辛勤到了什么程度,不用去五丈原,来祁山堡顶站一会儿就知道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诸葛亮给自己定的绩效考核,他拿到了满分,然后一去不回。

我回过头去,看向其他三个同伴。大家同时点了点头,表示都是一样的感觉。站在堡顶,不自觉地就会烦躁起来,想到各种工作项目各种人生规划,度假之心荡然无存。诸葛丞相当年留在这里的情绪,仍在冥冥之中影响着我们。

与祁山堡周围的景色相比,上头的武侯祠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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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武侯祠据说始建于南北朝时期,本来是在山下,到了万历年间被当地县令迁到了祁山堡上,还定了每年农历四月初一到初四有庙会唱大戏纪念,修有戏楼,历代均有修葺。到了文革期间,戏楼被砸毁,武侯祠正殿和诸葛亮雕像反倒没事。为什么呢?因为武侯祠在这之前被改造成了粮仓,诸葛亮的雕像四周全堆满了粮食口袋……可惜的是其他古碑、对联、匾额却没逃过此劫,或被焚毁或被填塞各处水渠,难以追回。这就是祁山堡武侯祠如今少有碑廊对联的缘故,令人嗟叹。

这个武侯祠不大,结构分成三殿三院,东西厢房前后献殿有二十多间,布局和其他武侯祠类似。值得一提的有三个地方。

一是这座武侯祠里有一块难得一见的诗碑。石碑是万历七年由礼县知县李瑁所立,上面刻着巩昌知府、天雄郑国仕的三首《登祁山武侯祠》的诗,还是用瘦金体所写。姑录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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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祁山武侯祠漫赋三首》:

时万历已卯菊月二十三日也

斜日沉沉古庙幽,武侯祭祀几千秋。数家瓦舍连残垒,一派清流绕旧洲。

官道犹存流马迹,佳城犹似卧龙游。老天何事不延汉,五丈塬头星夜流。

秋杪驱车经故祠,仰瞻遗像备凄其。一心惟异心炎祚,六出那停吞魏师。

野岫啼鹃悲壮志,客途游子以螭碑。行间忽忆三分事,洒泪英雄值运移。

扇羽巾纶风度殊,胸中兵甲迈孙吴。三分定伯明天道,二表出师为主孤。

星殒当年难负憾,忠留千载有全模。祁山凛凛存生气,抱德何如祀蜀都。

这块石碑的经历也挺传奇。祁山武侯祠在同治三年被焚毁过一次,碑廊遭毁,石碑只能露天摆放。光绪年重修的时候,它被镶嵌到山墙之中。文革破四旧,红卫兵杀上山顶,要砸这石碑。但石碑入墙,想砸必须要拆墙,遂作罢。

二是武侯祠正殿前有东、西厢房,效仿成都武侯祠,分列了文武官员泥塑陪祀。不过成都武侯祠的政治味道太浓,失势或有污点的人都被排除,显得特别可笑。祁山武侯祠没那么荒唐,只要是和北伐有关的官员,无论结局如何,都入选了,比如魏延,比如李严。不过位列文官第一位的人你们都想不到——居然是刘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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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名声不高,其实也是蜀汉国内一号传奇人物。不过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打老婆而出名。

刘琰是刘备在豫州时收下来的,他相貌颇佳,谈吐不凡,又是刘姓宗亲,所以待遇颇厚,唯独不会干活,一直都是清客地干活。后主登基以后,看刘琰资历老,就给他封了个车骑将军,位次只比诸葛亮和李严低。具体工作内容呢?史书上说“然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说白了,就是个花瓶,用来安抚原从集团一群老人。

刘琰同志生活侈靡,跟诸葛亮完全不是一路人,可人家又是离休——注意,可不是退休——老干部,不能随便批评。诸葛亮为人谨慎,不会乱说,可魏延却看不惯,两人很快就闹翻了。一个现役大将,一个离休老干部,诸葛亮知道哪头儿轻,就把刘琰客客气气送回成都,免得生事。

这家伙回到成都,心理一直压抑。有一天,他老婆胡氏去宫里给吴太后祝贺,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刘琰本来就气不顺,这回就彻底怒了:这老婆去了皇帝的后宫一呆一个月,说没事连孙权都不信。等老婆回来了,他抄起鞋底子就开始噼里啪啦抽脸,打够直接休妻了事。

这位胡氏也很牛,她毅然报了警。成都110接到报警后把刘琰抓走了——要知道,那时候他的官位可是车骑将军,从级别上来讲,整个朝野除了诸葛亮李严,属他最大——最后法院的判决书说:“脸可不是挨鞋底子的地方”,直接判了个弃市。刘琰因此被打入《蜀书》第十卷里,和刘封、彭羕、廖立、魏延、杨仪、李严等政治犯同归一类。

这个案子十分诡异,老公打老婆,搁到三国时代这就不算个事儿;退一万步说,就算犯罪情节属实,刘琰又没杀妻,罪名没那么严重。他以车骑将军都乡侯之尊,因为打老婆居然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有司背后肯定有人——刘禅同学有点做贼心虚啊。

总之,把刘琰搁到文官第一位,以年资秩序来说没有问题,就是有点可乐。

第三个地方,在祁山堡南角中部有一个亭子,亭子下是一条地道,现在已经被铁栅栏锁了起来。据说这里是一条汲水道,可以直通堡前的西汉水。平时运水,战时出兵。当初马谡肯定没看见这个设置,不然不会在街亭犯错误。

除此之外,祁山堡武侯祠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诸葛亮殿后还有关公殿,有点莫名其妙,再后居然还有一个佛殿,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东厢房里还有一排诸葛亮事迹陈列馆,不过也没什么真正的文物,无非是挂了几张遗迹照片和地图之类的,乏善可陈。

眼见日落西山,我们从祁山堡上缓缓下来,心中没有不舍,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诸葛丞相在堡上残留的加班狂热光环太强烈了,让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当我们走出景区时,我忽然想到什么事情,猛然回首。远处的祁山堡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轮廓棱角分明,宛若一位疲惫老者,正勉力昂起头来,朝着天水方向坚定地望去,总是不肯垂下。

离开祁山堡后,我们没有继续向北进发,而是掉头朝南,开了二十几公里,在礼县县城投宿。

礼县号称秦皇故里,是秦文化的发源地,秦人最早的都邑所在地,附近还有秦国初代君王们的陵寝西垂。不过对诸葛亮来说,礼县最大的意义,是给北伐提供了更多选择。

礼县位于祁山南端,西汉水南下至此,再急转向东。一山一水,在礼县这里都产生了分歧,同时也产生了更多的可能性。从礼县绕过祁山之后,有两条路可通西北。一条是石营道,走董亭至南安郡(今武山县),攻击陇西的中部地区;另外一条是狄道道,顾名思义,绕得更远,走襄武(陇西)、狄道(临洮),最终目标是打到(金城)兰州,威胁陇西西部。

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是对秦岭的迂回,而石营、金城二道则是对祁山战略的迂回。这两条路的攻击范围比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更西,曹魏的势力更加微弱,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遥远的路途和风险。

所以终诸葛一世,他都没碰过这两条路。只有魏延曾经带兵深入羌中,在石营附近的阳溪谷附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大败魏将费瑶、郭淮,从都亭侯一跃升到了南郑县侯,连升两级。

诸葛亮走得少,姜维却走得多。经过蜀汉三番五次北伐,曹魏已经把天水陇西一带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祁山道越来越难走。到了姜维时代,他只能独辟蹊径,打迂回陇西的主意。他第一次是出石营,围攻南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六次都是走的狄道。有意思的是,他每次攻击这个方向,战绩都不错,一旦回归到丞相的祁山战略方向,就会大败亏输——这真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蜀汉景耀五年,姜维上书刘禅,请求斩杀宦官黄皓,刘禅未批准。姜维不敢再回成都,只能去沓中屯田避祸。

对于这一段记载,我一直不太理解。避祸的话,回汉中不就得了吗?干嘛跑去沓中那么远?沓中位于武都西北,远离汉中和祁山道,地理位置十分偏远,又被群山环绕。它在后世的名字前几年变得很知名——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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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解到礼县西部这两条道路和姜维的陇西迂回策略后,我们就回豁然开朗,大感钦佩。舟曲在礼县西南两百里,从这里有一条路直通狄道,和礼县恰成犄角之势。(钟会灭蜀时,邓艾就是从狄道出发,从沓中这里直扑阴平)换句话说,姜维在这里屯田,固然有避祸之效,但更多是为了继续经营北伐。他即使身受朝廷猜忌怀疑,仍在汲汲业业,不改初心。这师徒二人,为了蜀汉可真是操碎了心。

这是实地勘察历史最让人心动的魅力所在。一个祁山堡,一个礼县,它们不是简单的两个地名。你站在这里,望见山川大势,把前因后果联缀一处,就能从古人的选择中感觉到他们的心意、他们的志向和情绪。

在礼县县城城南15公里处,有一座铁笼山,正好位于西汉水拐头,山势险峻,据说是形如鸟笼而得名。当地人在铁笼山的一眼枯泉中,曾经发现了刻有“军司马印”的方铜印一枚,还出土了多枚戟、戈、铜镞等文物,说明当地是个古战场。姜维在这,没少跟魏军交手。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一段姜维在铁笼山围困司马昭的戏,可见罗贯中搜集资料时,可没少做功课。

关于这个故事,我在礼县当地还听说了一个更离谱的民间传说。话说司马昭被困铁笼山,郭淮带兵来救,把姜维撵鸭子一样追着打,在山中你追我赶。姜维的箭射光了,想把弓扔掉,忽然看到前面牛头山崖面上早有诸葛亮留下来的几句话:”宁舍衣,不舍身,宁舍箭,不舍弓。“ 于是没扔。郭淮一箭射来,正中大树。姜维把箭从树上拔下来,回射回去,正中郭淮眼睛,生生把这位正元二年在家里病卒的曹魏名将,提前射杀在铁笼山中。

最后讲一个我们在礼县发生的小插曲。

我们当晚住在礼县宾馆。次日早上起床之后,我看着窗外还未醒来的静谧县城,随手拍了一张城区照片,发了条微博。吃好早饭后,我们下楼把行李装车,准备出发。这时从院外走进来一人,先是东张西望,然后朝我们直直过来,瞪了我一阵,迟疑问道:“你是马伯庸吗?”

我开始有点骇然,不是警察来抓我吧?我昨晚可没去按脚。后来想想,若真是来抓捕,应该是叫本名吧?想到这里,内心一片坦然,点头称是。

对方笑了笑,说我一直在追你的文化不苦旅直播,昨天看到你们来了礼县县城,早上刷微博时看到你拍的照片,分析了一下应该是住礼县宾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在停车场找满是泥土的昂科威。

我们昨天从西和山里出来,一直没时间洗车,结果到现在车外还挂着一层泥浆。没想到他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啊。我问您是当地人吗?对方说不是,是天水过来出差的。我略带尴尬地解释说我们昨天没时间洗车,对方摆摆手,宽慰地说:“没事,你们今天是去天水吧?在我们天水,这车根本不算脏。”

哈哈哈哈……

我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各自上路。这次意外的邂逅挺有意思,颇有一种“千里遇组织”的欣慰。唯一可惜的是,对方是位男性。不过算了,若是个大姑娘,以其他三个人的八卦心和碎嘴,不定怎么编排我呢。结果他们三个还是嘿嘿冷笑:“这年头,你以为是男的我们就没法编排了么?”

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下一站,是天水。不过在抵达天水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地方要去,比如木门道。我本来对这个地方,只是略带好奇,可没想到,在那里的遭遇,可算得上是整个旅途中最愉悦的一次经历。

第十一站 木门道的悲伤你永远不懂

次日清晨,我们从礼县出发,沿着北伐路途向北而行。

先说个小插曲。

我们的车昨天穿越了西和县山区和十天高速工地以后,变得十分肮脏。到礼县的时间又太晚,找不到洗车的地方,这事只好暂且搁置。今天早上,我们看到车身那一层厚厚的已板结的泥浆,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在半路找个洗车的地方,弄干净了再上路。

我们先回到祁山乡,远远地观望了一下依旧矗立的祁山堡,没有停留,继续北上。大概走了几分钟,看到路边出现了一个洗车店,我们大喜过望,连忙把车停了过去。洗车店的工人正在冲洗前面一辆车,我们只好在旁边等待。这一带手机信号不太好,没法刷微博。同车四人百无聊赖地抱着手臂,四下张望。斯库里忽然伸出指头,在车后画了一只猫。

他的画技单纯而幼稚,不过这个举动给了我们一个灵感:既然车这么脏了,索性我们不如趁洗干净前痛一次车。可关于痛什么,大家却有了争议。黄二桶比较文青,说不如画个披头士骑摩托的公路落日,铜雀建议搞些动漫人物,斯库里还想继续画猫头。最后我提议,既然大家的画技都这么烂,干脆写字算了。咱们这趟是重走诸葛亮北伐路,自然要把北伐的精神体现出来,不如就写那句著名的slogan吧。

大家纷纷赞同,然后斯库里再一次竖起指头,在车侧面就着灰泥写下四个大字:“克复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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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国电视剧里,诸葛亮每次北伐,背后永远有一面大燾飘扬,上头写着这四个字。最后五丈原一幕,他正是在这大燾之下溘然长逝,感动了无数人。“克复中原”这四个字,实在是丞相念兹在兹的毕生夙愿。

我感动之余,拍了张照片发去微博,想跟朋友们分享一下。大部分人看到以后,都表示很感动。可偏偏有一个家伙,问了一句:“哎?克复中原?你们开的车好像是别克吧?”

然后,我们忙不迭地催促洗车工把字冲掉……真是太不会聊天了。

在洗车等待的过程中,我习惯性地打开GPS,发现这里恰好位于祁山乡和盐官镇之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我满脑子都是痛车,连到了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都浑然未觉。

盐官镇这地方在祁山东北10公里处,地有盐井,可以产出卤盐,所以历代在这里都设置了盐官监管,故称盐官镇,又叫做卤城。这附近路途平坦,地势开阔,西侧是祁山,东侧是秦岭余脉。在道路和山脉之间的平地上种满了一排排庄稼,视野可以看到很远的天水关。

就是在这个地方,诸葛亮和他宿命中的敌手司马懿有过唯一的一次正面对决。

建兴九年,诸葛亮开始了第四次北伐,同时也是真正第二次出祁山。这一战,是整个北伐攻略里最荡气回肠的一战,也是诸葛丞相打得最好的一战。从种种细节里我们能够感受到,他筹谋良久,充满信心,整个人处于状态的巅峰。

诸葛亮在北伐前期做了许多精心准备。他此前发动了第三次北伐夺取武都、阴平二郡,实际上就是为了第四次北伐扫平侧翼隐患;他还派遣魏延、吴懿深入羌中,确保得到蛮族支持,又动员了鲜卑柯比能部在石城响应。他甚至投入了技术兵种——木牛。我们这一路看了各种木牛模型,我个人觉得最接近真实的模样,应是一人所用的独轮车,载重量大,易于平衡,适合山路运输。装备了木牛的蜀军,可以动员更多士兵。

在东吴方面,孙权厉兵秣马,准备从江夏、合肥、广陵三路出击,让魏军无暇西顾。

种种准备,都是为了出兵时能发出雷霆一击。

恰好诸葛亮的老对手曹真病重,于是曹睿把抵挡蜀军的重任,交到了司马懿的手里。司马懿虽然在曹魏后期呼风唤雨,可这时候他只是个空降干部,能不能降服这一批雍凉的骄兵悍将,还不好说,管理存在隐患。更要命的是,他率领的魏军主力不在陇西,还得匆匆忙忙赶过去。

诸葛亮出击的时间,恰恰就打在了这个防务交接的七寸上。

建兴九年3月,诸葛亮从西和县的山区里杀出来,抵达祁山;与此同时,司马懿刚刚接受诏书,才带着张郃等人从长安经陇山往天水赶。诸葛亮比司马懿恰好提前到了一个月抵达战场。

我一直怀疑,诸葛亮在曹魏内部安插了间谍,所以他才能对曹魏的人事交接了如指掌,选择了如此精准的一个时机。

争取来的这一个月时间非常宝贵,陇西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兵力空窗期。所以诸葛亮一改平时谨慎的用兵作风,留下一支部队围困祁山堡里的贾嗣、魏平,然后亲率大军疾风突进,偷偷摸摸地直扑天水附近的产粮区上邽。

但诸葛亮没打算攻天水城,攻城是个旷日持久的活儿,他实行的策略,是釜底抽薪。

上邽在天水城西南,渭水南岸,土地平坦肥沃,是陇西非常重要的产麦基地。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种,当吾二十钟。” 诸葛亮不去攻城,反而留在渭水南岸,大摇大摆地开始割麦子。天水城的守军干瞪眼,却不敢出城,只能坐视敌人把陇西所剩无几的粮草割光。至今在那附近,还有一个诸葛亮垒,俗名下募城。

司马懿本来已经出发前往祁山,结果发现诸葛亮跑到身后去割麦子了,大吃一惊,急忙赶过去,与诸葛亮对峙。可惜晚了一步,麦子都被割的差不多了,陇西今年的夏粮为之一空。

两军在上邽对峙了几天。诸葛亮突然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后退,这一退就退到了祁山。《晋书》替司马懿掩饰,说他“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看着挺威风,其实司马懿心里在暗暗叫苦——这对魏军绝不是件好事。

你想吧。诸葛亮的大军休息了一个月,最累的活就是割割麦子,然后又坐船舒舒服服退至祁山。而魏军呢,从长安气喘吁吁地赶了一个月路,到了天水已经疲惫不堪,还得继续追击一百二十里到祁山。届时蜀军以逸待劳,胜负不问可知。

可不追又不行,一是祁山堡还被围着,不能不救;二来政治上影响太坏;三来司马懿说不追,手底下人也不干……

于是司马懿尾随诸葛亮一路追击。两个人你追我赶,打打闹闹,一口气从天水追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卤城。

追到这里,司马懿不再往前走了。

因为他发现,祁山堡至今居然还没陷落。不是因为守将英勇,而是蜀军至今围而不打,打算围城打援。

司马懿何等眼光,一下子就看出诸葛亮的心思。上邽割麦,是为了打击魏军的后勤;一退一百多里,是为了拉长魏军的补给线;对祁山围而不打,是为了逼着魏军南下。这一整套策略实施下来,楞是让魏军在自己境内变成了补给不易的客场作战,而蜀军却以逸待劳——两军主客易势,完全颠倒过来了。

诸葛亮的算计不止如此,他选择的这个战场也有讲究。

为什么不在上邽接敌?因为那里地面平阔,适合曹魏骑兵突击,于蜀军不利。《北堂书钞》里提到过诸葛亮对上邽地形的评价:“ 今上县之战,更在贼门,战地平如案也。”

那么为什么选在卤城?原来我并不了解。但当我此时置身卤城大道之中,环顾四周,诸葛亮的选择一下子就变得清晰明白。

卤城和祁山堡之间,虽然也是平野。但两侧为祁山和秦岭余脉阻挡,限制了骑兵最擅长的迂回穿插战术。加上这里的平野是丘陵缓坡,小沟小坎起伏较多,对步兵无障碍,却很容易绊倒马匹。把战场选在这里,等于把魏军骑兵机动力的优势给抵消了。所以《晋书》上说“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水为重围。” 摆明了让擅长山地作战的蜀军大显神威。

先是釜底抽薪,然后反客为主,最后画地为牢,诸葛亮这一连串算计可称得上是环环相扣。

司马懿看穿了这一点,他绝对不愿意遂了诸葛亮的意,于是登山掘营,修筑营寨,一直紧贴着诸葛亮的大营,就是不迎战。他的思路很简单:你耗着,我也耗着呗,看谁先撑不住。

司马懿不动,麾下的人却不乐意了。尤其是曹魏阵营里的万年老二张郃,最为不满。

张郃这一辈子,干的大部分都是副职。跟着张辽打柳城,跟着夏侯渊打马超,跟着曹真打东羌,跟着夏侯尚打江陵,跟着司马懿打刘阿。好不容易在街亭独当一面,上头还压着一个曹真。好不容易曹真死了,觉得自己熬到头了,又空降一个司马懿。老先生心里肯定特别不平衡。

于是张郃和其他将领开始闹事,连“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这种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当然,他们的焦虑也不是没原因。天水的麦子被诸葛亮割光了,魏军的补给只能从关中运过来,辗转一千多里地,不比蜀中补给线短。真耗下去,谁先撑不住还很难说,不如来一场痛快的决战。打赢了,补给都好说;打不赢……呃,那也就不用什么补给了。

我甚至怀疑,司马懿和张郃的不和,也在诸葛亮的算计之内。司马懿想做缩头乌龟都不成,只能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跟蜀军决战。

战局就像诸葛亮所预料的那样,被双规了的司马懿终于还是没有顶住部下压力。他在初夏五月一脸苦笑着打开营门,兵分两路,让张郃去攻打侧翼南围的王平,他则亲率主力跟诸葛亮决战。

就在卤城附近的这一片平原上,司马懿看到了战意憋得都要溢出来的蜀汉军团。

我们可以看到,诸葛亮这一次出祁山,所有的战略都围绕着一个目的,促成和魏军的正面决战。诸葛亮对这支军团有着无比的信心。这支蜀汉军团,诸葛亮从托孤之时起接手,足足调教了九年,历经讨伐南蛮和三次北伐大战的洗礼,已经磨砺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于是,在祁山堡和卤城之间的平野之中,魏蜀两军剧烈地碰撞在一起。

这一战具体怎么打的,史无明载,但只要看战果就够了:蜀汉军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退回大营。

所谓“甲首”指的是披甲者的首级,魏国国力虽丰,也不可能给普通士兵也配甲胄,起码得是伍长以上级别的低级军官吧。一次损失三千个军官,就按这些军官全是最低级的伍长,至少也有一万五千的魏军被打乱建制。

玄铠就是铁甲,更加贵重。只有精锐中军才有资格披挂。曹操的《军策令》里说袁绍起兵时有一万领铠甲,我才有二十套大铠。五千领是什么概念?一战就败光了袁绍半个家底。

角弩是用角装饰的强弩。当年界桥之战,袁绍用一千张强弩八百步兵就击破了公孙瓒一万骑兵三万步兵。然后公孙瓒的两千乱兵无意中撞到袁绍,袁绍护卫用数十张弩狂射,居然逼退了敌人——而在卤城,蜀军一次收缴了三千一百张。

魏军的损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我相信,诸葛亮积郁已久的焦虑,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释放。这一刻,等的真是太久了。

北伐开始之后,蜀汉军团证明了自己是一支团结的队伍、一支吃苦耐劳的队伍。但他们始终没机会去证明自己也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

一次北伐蜀军席卷陇西是靠敌人毫无防备,在街亭倒是跟曹魏打了一仗,结果惨败;二次北伐顿兵坚城之下,无功而返。虽然斩了王双,靠的却是伏击;三次北伐双方打了几下太极拳,就各自退去,没有接战。曹魏来袭时,两军根本没接触,决战无疾而终。阳溪是一次实打实的胜利,不过规模太小,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蜀军的战斗力要强于陇西地方军,但要弱于魏军主力精锐。

但这次胜利雄辩地证明,蜀汉军团已经进化成了一支战斗力无比强悍的军队,它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对战。

诸葛亮在这一次北伐时的表现极佳,他从踏出祁山的那一刻,就牢牢地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前趋后撤,进退自如,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陈寿评价诸葛亮“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幹,优於将略”,这个评语至少在这里是不成立的。诸葛亮在第四次北伐表现出了一位战术大师的水准,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同时代的将领。

我的朋友禽兽大那颜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认为诸葛亮不是那种天才的军事家,但他的学习能力非常可怕。他在一、二次出祁山时的指挥还显生涩,到了三次时就变得纯熟多了,到了第四次,他的表现近乎无懈可击。这种学习速度,比他的表现还要惊人。

可惜的是,卤城之战的古战场遗迹早就湮没无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交锋。世易时移,沧海桑田,当年的田野,如今早已被纵横交错的道路、农田和工厂所铺满。我只能闭上眼睛,尽量去想象当年的金戈铁马,想象诸葛亮接到捷报之后,一直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肩上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过这终究只是想象,因为蜀军还没到彻底松懈的时候。司马懿并没有死,他收拢败军,撤回了大营。

历史在这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玩笑。无论是《三国志》还是《晋书》,对这一场胜利都讳莫如深,只字未提,只说两军在祁山对峙,蜀军宵遁,司马宣王大获全胜。但这却无法解释接下来的事情——魏将张郃追击撤退的蜀军,然后被诸葛亮伏杀于木门道。

木门道在天水西南方向,祁山以北百余里。如果两军在祁山对峙,蜀军后撤一定是朝南撤,怎么可能会跑到北边的木门道去伏击张郃?地理位置完全不对。在卤城之战和木门道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按常理推断,司马懿在卤城大败之后,并没有继续坚守。军心已乱,粮草不济,又无天险可以依仗,更何况蜀军新胜,士气信心都已爆棚,种种因素都十分不利。司马懿果断后撤,一气撤回天水,据城固守。而诸葛亮则再一次挥师北上,进逼天水城下……

我陷入遐想期间,我们的车已经洗好了,车底下一片泥泞。我们上了车,继续朝前开去。这一路上都可能是卤城之战的旧战场遗址,我只好一直把脸贴在车窗,朝外望去。

我们从盐官镇出发,往北开了五公里,跨过一座叫做稠泥河的大桥,这里距离前方的天水镇(不是天水市)只有六、七公里的样子了。我拍拍黄二桶的肩膀,示意他开慢一点,因为很快我们就要面临岔路了。黄二通很奇怪,拿出地图来问我说哪有什么岔路啊?明明只要沿着S306一路向北,过了天水镇、平南镇、皂郊镇,接着就能到天水市了啊,连两个小时都用不了。

我告诉他,那是现代人的路线。在三国时期,可没那么简单。

从祁山到天水,在三国时一共有两条南北向的路,一般是从北往南介绍。不过咱们情况特殊,就按照诸葛亮、姜维的视角,从南往北讲吧。

第一条路叫做铁堂峡道。

从祁山出发,途径卤城,北上至天水镇。这个天水镇号称小天水,古称西县。不知道大家对这个地名是否熟悉?《三国演义》里有段著名大戏——失空斩,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马谡失了街亭之后,司马懿大军追至西县,诸葛亮不得以演了一场空城计。这个“西县”,指的就是天水镇。

演义毕竟是演义,真实历史上既没有司马懿什么事,也不有什么空城计。但在街亭失守之后,确实有记载诸葛亮拔西县千余户人家,迁回汉中。也就是说,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是以西县为前线总指挥部,坐镇整个陇西攻略。

那么他为什么要选西县呢?

在西县(天水镇)东北方向二十公里,有一座齐寿山,那里恰好是西汉水的发源地。西汉水从山中流出,一路奔西南而去,流经天水镇附近,再向南边的祁山、礼县、西和县而去。

西县北有铁堂峡天险,承接西汉水源头。万一北伐出了什么差错,诸葛亮可以第一时间登船,沿西汉水顺流而下,迅速退回蜀中。把指挥部建在这里,充分显示了诸葛亮的谨慎个性,未虑胜,先虑败,先把最糟糕的情况算进去了。这个做法的进取性不足,但你也不得不承认,蜀汉国家底太薄,容不得半点失误,这让诸葛亮不得不十分小心。

你看,这就是亲身访古的好处。了解了山川形势,从古人的简单选择中,我们能看出他们的性格和苦衷。

天水镇继续向北偏东北,与平南镇交界处时,会看到一条峡谷。这条峡谷长六公里,两侧峡崖高耸逼仄,谷道蜿蜒,崖壁颜色似黑如铁,故称铁堂。西汉水从谷中奔流而过,声势惊人。甘陕至四川,这里是必经之地。杜甫路过此地,曾有《铁堂峡》诗:“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 足见其奇峻。

铁堂峡这个地方,跟诸葛亮关系不大,和姜维渊源却很深。据说这里是姜维故里,本来叫做铁堂庄,至少在元代时还有姜家祖茔。在峡谷中段的北岸,有一座堡垒形状的山峰,傲立谷中,当地人称姜维堡,附近有姜维衣冠冢、铁门栓、躲箭石等古迹。不过如今已经修成了笔直大路,加上当地采石炸山,衣冠冢被推平,古迹早就没有了——姜维是甘谷人,离这里不远,说他家祖坟在此,不算离谱。不过要说他在这里打过仗,不足为凭。姜维北伐的主攻方向在更西边,祁山道这里几乎没来过,遑论修筑石堡。那些古迹,恐怕只是民间的美好想象吧。

从铁堂峡继续往北到平南镇,翻过海拔两千多米的云雾山,山北即是店镇乡,再转向东北至皂郊镇,从天水市郊的暖和湾进城。暖和湾在古代叫做赤谷,是从陇西出发入蜀的始发站。杜甫有诗云:“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

这一条路,和现在的S306基本吻合,不过要经过铁堂峡和云雾山两个关隘。对行商客旅来说还可以,但对兵贵神速的蜀汉军团来说,就不那么舒服了。更何况这条路沿途无水,辎重转运更加吃力。

所以诸葛亮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木门道。

这一条路也是在天水镇出发,但不是北向。还记得我们刚路过的稠泥河大桥吗?过了桥,从罗家堡转向西北,走华歧乡、牡丹镇,始终沿稠泥河东岸逆流而上,绕过北秦岭。在牡丹镇木门村附近,有一处木门谷。这是一条谷道,没铁堂峡那么长,但同样险峻,最窄处只有50米宽。过了木门谷,北行至普岔,就和耤河接上头了。

耤河古称洋水,东西走向,从甘谷县龙台山流出,一路向东流经天水,到麦积区汇入渭水。

这条路的好处一是平坦宽阔,不必翻山越岭;二是把漕运水系联通一气。蜀军从主基地沔阳出发,从汉水西行,下船走到略阳,可以沿西汉水北上至天水镇,再入稠泥河至耤河——夸张点说,不下船就能杀到天水城下。所以走木门道,无论是进攻时的后勤补给,还是撤退时的顺流而下,都大大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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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北伐用兵,永远遵循着一个原则:依水而行。他一、四次攻打天水,不走铁堂峡,而是依木门道进兵,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过了稠泥河大桥,前方不远就是木门道和铁堂峡道的岔路——罗家堡。罗家堡现在叫做罗堡村,是个其貌不扬的西北小村落,街道狭窄,到处晒着玉米。我们一进村子就拼命观察,寻找岔路,结果一直开出村子也没看到。

我们调转车头,再进村子,还是一无所获。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铜雀忽然喊道:“是不是那里?” 我们顺着他的指头一看,前面在两栋砖瓦平房之间,有一条伸向西北方向的小路。这路太窄了,和一条小胡同差不多,旁边民房那还聚着一群人开着机器突突突地榨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难怪GPS也没反应,这条路实在是太低调了。

我下车问当地人确认了方向,然后驱车入路,朝着西北而去。这条路开始很窄,等我们离开罗堡村的范围之后,路面开始变宽。不过不再是柏油路面了,全是压实的黄土砂石路。两侧丘陵连绵,黄绿斑驳相间,动辄还能看到一段段夯土大墙。远处隐约可见稠泥河,只是听不见水声。

这条路附近相当荒凉,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若不是每隔十几分钟就能路过一个村落的话,我们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沿途村落很有韵味,每户人家的正门都特别讲究,一样的亭脊对门,门楣上多写着三个字,有“耕读第”、有“孝悌第”、有“顺福第”等等,颇具古风。

我们的车子在这条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路面跌宕起伏,山势逐渐挺拔起来,周遭愈发幽静。远离尘嚣,让人心境平和,携二三好友,驱车入泉林访古探幽,这是何等清雅之事。但坏处是,我们迷路了……这条路太过细小,GPS根本指望不上。更何况我们深入山区,3G信号时有时无,就算GPS有道路信息也没辙了。

我建议说咱们遵循诸葛丞相原则,依水而行,肯定错不了。这附近其实不算真正荒凉偏颇,总能看到几个村子。实在不行就问问看呗。很快我们抵达了预定的地方。理论上,木门道就在附近,可荒山绵绵,连远眺都做不到,别说精确锁定了。我们张望了半天,看到稠泥河旁似乎有个小村子,大喜过望,连忙驱车进去。

进村的路极难走,河上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简易小桥,我们的车差点没过去。进了村子,我们发现村路极狭窄,勉强只能容一车通行。两侧的屋子都是老旧的砖房,甚至还有夯土的,看起来年代久远。几个小孩子大概很少看到外来的车辆,围着车大呼小叫。

我们心里有点含糊,有心向小孩子询问,可他们的话我们真听不懂。我们有点担心,这里人生地不熟,道路又窄,万一村民们起了歹心,我们可是毫无反抗能力。可这时候退都没法退,我们只好硬着头皮朝前开,直到发现前方有一辆摩托车挡住了路。小摩托什么款式我不熟,反正和整个村子的格调比显得十分时髦。我们开到摩托前,从旁边院子里出来一位大婶。大婶一看,立刻回头用当地喊了一嗓子,然后出来一位小伙子,嘴边刚有绒毛,最醒目的是头发染成了爆炸式的金色——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杀马特吧?

小伙子看看我们的车,把摩托给推走了。我们赶紧拦住他——万幸小伙子的普通话还不错,能交流。我们问他木门道在哪里,小伙子琢磨了一下,然后朝前一指,给我们讲了个方向。然后他大概觉得不够精确,又跟大婶交谈了几句,又跟我们连说带比划,就差没拿笔画地图了。

我们谢过小伙子,继续朝前探寻。小伙子指的方向果然没错,经过一番艰苦跋涉,我们最终抵达木门道的山包,然后……我们看到了一座武侯祠。

武侯祠我们一路上看了很多,可万万没想到,在木门道这么一个偏颇的地方,居然也有一座。

这座武侯祠修在一座土山上,从土质结构来看,我怀疑也是夯出来的。山包正对着稠泥河的一个大拐弯,周围都是高山。在山顶上隐约还能见到废弃的兵堡。

我们从土山底下往上走过一道大斜坡,一抬头,正面是一条陡峭的台阶,两侧松柏林立,在台阶的尽头,巍巍端坐着武侯祠的正门,灰砖朱门,浅檐龙顶,和其他武侯祠的风格迥异。从底下往上望,让人心生凛然,颇有威严之势。

这是一座三门的入口,左右出将入相,中间正门。朱门颜色斑驳,墙上字迹也是模糊不堪。我们走到门前,可惜大门紧锁,不得入内。我只好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竖着石碑一通,上书“木门道”三字,不过是今人霍松林所题。

正门有今人艾叶撰写的对联一副,有点曲径通幽的闲致味道,颇合我此时心境:古道映斜阳,纵一脉秋云,两山翠屏,难赋诗愁。问村边牧童,可知诸葛否?小溪荡曲岸,觅三国遗韵,十里红叶,堪作画本。看天际归雁,又过木门耶。

这是极好的对联,比起其他武侯祠里长篇累牍的歌颂评议相比,这副对联着眼点在后世游者,勾勒出一副闲情逸致的美好图景,让人读之如嚼橄榄,回味无穷。

与故史合,与时景合,与游人心合,能做到这三点的对联,才是真正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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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进不去,在门口闲坐一会儿也好。这附近极安静,只闻松涛阵阵,偶有鸟鸣。我背靠阶前小树坐下,面对着武侯祠的正门,反复读着对联。时值正午,日光自天顶垂落下来,在门前构出一圈圈光晕,晒得人昏昏欲睡。忽有风起,吹来草木清香,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时代。

诸葛亮在卤城一场大战,杀得司马懿逃回天水。然后他也挥军北上,走木门道过耤河,再度兵临天水城下。

此时东吴正在围攻合肥新城,曹睿只得南下亲征,无暇顾及西部。只要这次能在天水全歼司马懿主力,魏军在陇西将无兵可用。克复中原的良机,已经再一次降临。

可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了。

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当时陇西战区的粮食已经见底,司马懿就算想死守,也守不住。就在这时,郭淮突然出现,从羌、胡那里弄来了大量粮食,充实了魏军的粮仓。在前一年,魏延刚刚深入羌中。不知郭淮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些桀骜不驯的蛮族笼络住了,还让他们送来了最宝贵的粮食。这一下子,司马懿就有了死守的底气。

诸葛亮在上邽釜底抽薪的割麦之计,就这样被郭淮给破解了。

与此同时,蜀中汉中一带开始下起绵绵细雨,严重影响了蜀军的后勤运补。

负责蜀军后勤工作的是李严,他写信给诸葛亮,问怎么办。诸葛亮列了上中下三计。上计是让李严带兵从散关故道进军,一举拿下陈仓(宝鸡),切断魏军从关中过的粮道。中计是继续对峙,赶在粮食吃光前全歼魏军;下计是主力直接退兵回汉中。

上计最狠,而且和魏国想到一块儿去了。曹魏当时也有计划,派遣卫臻从散关故道进兵祁山,切断蜀军的补给。如果这两个计划都实行的话,很可能李严和卫臻会在秦岭撞到一起,开辟第二战场,变数大增。

可惜李严选择了下计,派了成藩和狐忠去叫诸葛亮退兵。诸葛亮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大好形势,满怀着遗憾率领蜀军退回。精心策划的第四次北伐,又一次停在了距离胜利一步之遥的地方。这次退军,比第一次北伐失败还让人扼腕,这是诸葛亮和蜀军在最好的状态下打得最好的一次仗,可因为种种意外,还是失败了。

其实也不是意外。假如诸葛亮能够把羌人的群众工作做得更扎实一点,说不定就会是另外一个局面。可谁能想到,决定了蜀魏一场大战的胜负手,居然远远地落在了羌中。战争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诸葛亮这一次回军前,一定是满腹的委屈吧。回去以后,他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李严问他:“咱们粮食够吃呀,您回来干啥?” 诸葛亮大怒,不是你写信说粮食运不上来的吗?李严却不承认,还骗刘禅说诸葛亮退军是为了诱敌深入。直到诸葛亮把来往文件拿出来,他才认罪,被废为平民。

如果我们了解了诸葛亮为这次北伐所付出的心血和功败垂成的心情,就能理解,没杀李严那就是真爱……

蜀军撤退后,司马懿想起张郃之前在卤城闹事的事,就让他去追击。张郃老于战事,说诸葛亮最喜欢设伏,这么追过去太危险了。司马懿说你不去就是违反命令,张郃没辙,只能追击。

于是诸葛亮沿木门道往回撤,张郃沿着木门道往前缀。追到木门谷——当时叫青封——遇见了埋伏。张郃一直没明白司马懿对自己是什么看法,直到他的膝盖中了一箭………

可怜张郃一世英明,就这么阵亡了。死后还不得安生,这座武侯祠里,恐怕全都是歌颂诸葛亮神机妙算干掉张郃的对联题匾。据说在这附近出土了大量古箭头和武器,不知是不是当年留下来的。

后来我查过资料,这座武侯祠06年才开始修建,因为资金问题一度停工,一直到2002年才修完。很少有旅游攻略提及这里,里面没有什么文物,也没有历代名人的古碑题壁,连古松古柏都欠奉,和其他几个武侯祠放在一起,历史底蕴根本没得比。

但这座武侯祠给人的感觉,却是古意盎然。可见一处景点到底好不好,古物留存固然重要,今人用不用心,才是关键。

看看时候不早,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木门道武侯祠,赶往下一个陇西重镇——天水。

街亭诔

我们告别木门道后,中间不再耽搁,直奔天水而去。一进天水城,先看到“伏羲故里”四个字,想到西和县完全一样的标语,大家都是会心一笑——说起来,天水这个名字,还是起源于一个美丽而愚蠢的误会。

中国历代王朝有德性一说,金木水火土五德循环,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一德。古人认为朝代更替,就是这五德相生相克的缘故。周代为火德,水克火,所以秦朝为水德。结果刘邦得了天下以后,不懂五德循环的道理,也以为自己是水德。但是领导犯了错误,谁敢指出来?于是汉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水德。为了表明自己神膺天命水德,刘邦特意在西北靠近岐山的地方立了一座祠堂,名为天水,以祭祀司掌天水的神明。到了汉武帝时,改了行政区划,索性以这座祠堂周围置郡,以祠为名,故为天水。

天水立郡没几年,汉武帝回过味儿来了,咱们大汉灭了暴秦,土克水,应该是土德嘛,下诏改正德运。不过天水郡既然已经落成,也就不折腾了,留着吧。

所以天水这个名字的来历,可以说是刘邦没文化的象征之一。

天水在三国时代是陇西的核心地区。它紧扼渭水上游,东靠陇山和秦岭,又有上邽这样的产粮区,无论是东向西扩张还是西向东扩张,天水都是必须要掌握的关键节点。西出关中之后,丝绸之路的第一站即是天水。诸葛亮两次出祁山,都是围绕着天水来打的。

三国是天水五大文化之一,不过景点都散落在天水周边,不在市里。木门道、祁山乡、姜维墓都在南边,西边甘谷县有姜维故居,北边有街亭。城里头只有一处诸葛故垒,号称是天水八景之一。故垒原址在天水市东门外,后来搬到了藉河南路,成了一个公园,出了木门道正好就能看见。当地朋友说没什么去的价值,因为没有古老的东西,都是今人重制,又不在原址,探访意义不大。

倒是麦积山石窟遗迹确实值得去转转。这里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里面的宗教造像很有文化价值,就算对佛教没兴趣,光是远远地欣赏麦积山的造型,也是一种享受。这大概是中国最名副其实的山名之一了,下形好像谷囤,上头像是堆积了一个大大的麦垛,岩层裸露层层叠叠,仿佛压伏着一片片沉甸甸的麦穗。大自然鬼斧神工,到了天水这儿忽然被袁隆平上了身,才搞出这么一个跟丰收年画一样喜庆的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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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找的图)

麦积山这个地方,跟三国正史没什么关系,不过跟《三国演义》稍微有那么一点关系。大家都知道,罗贯中为了艺术上的追求,有时候并不拘泥于历史,经常会打乱次序重新编排。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曹真是在斜谷与赵云对峙。但《演义》里就把这位大都督调到了西边,驻扎于渭河之西,去打诸葛亮的本军。如果咱们推算一下这个所谓“渭河之西”方位的话,应该就在天水市麦积区。

这次对阵,出了个大事。《演义》里写曹真身边还带着一位老先生,姓王名朗字景兴。两军对阵之时,王朗出来劝降,结果被诸葛亮轻鼓唇舌,活活骂死,成就一段“骂死王朗”的著名篇章。罗贯中肯定研究过曹魏老臣们,看看谁最适合挨骂。结果一查,发现王朗恰好是公元228年——也就是诸葛亮初次北伐那一年——去世。得嘞,反正您横竖是这一年死的,死在床上还不如死在阵上呢。于是老罗就把这位经学大师从洛阳拎到天水,再给弄死了。

建议当地旅游主管部门可以考虑,在麦积区弄个诸葛亮骂死王朗处。以后微博上再有什么纷争,把两边当事人请到这里来恳谈,不失为文化建设。

题外话。我小时候看这段故事,对诸葛亮佩服得不得了,觉得真是神人。但现在回头去看,诸葛亮真有点不厚道,没就事论事,句句都是人身攻击,一看就是论坛出身的。

我们在天水停留时间很短,匆匆吃过了饭,沿着G310继续北上。这一段的G310有一个怪名字,叫做天巉公路。天是天水,“巉”念馋,意为陡峭险峻,这里指的是定西市北的巉口镇。不过“天巉”这名字看起来,真像是某种邪兽的名字。后来发现,我的直觉有时候还是挺灵的……

这条天巉是双向两车道,两侧全封闭,像是一条高速公路。但双向车道中间没有隔挡,想超车只能从对面车道逆行加速过去,如同走省道一样。这种高速式封闭、省道式超车的感觉,让我特别不习惯,感觉像是精神要分裂一样——一个交通队的朋友后来嘲笑我,说我少见多怪,这种路叫做二级汽车专用线,比高速等级要低。

这条路开起来还真是有点恐怖。路上的大货车大客车极多,弯路下坡也多,很难取得足够长的安全视距,根本不敢超车。如果硬抢,或许能很惊险地抢过去,但我驾驶水平一般,上有老,下有小,还是不玩那个心跳比较好。结果这个策略导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车都趴在大车后头吃灰,难得有长度有数百米的直道且对面没车时,我才抓紧时间一脚油门,超过去喘一口气。

其他几个人可不管司机的痛苦,在后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天巉这个名字,不时开手机搜一下。忽然斯库里惊呼:“这条公路……好厉害!” 我问他怎么厉害了?斯库里说老马你在开车,还是不告诉你了。我说你要不别说,要不全说,卖关子卖一半怎么行?斯库里无可奈何地把搜到的资料念给我听,我听完以后,后悔坚持要听完了。

原来这条天巉公路有个浑名,叫做夺命天巉,历年来意外事故发生的极多。斯库里查到《中国青年报》2011年8月7日的一篇报道,称自2003年到2010年,已发生各类交通事故365起,造成324人死亡、572人受伤……

车里的大家纷纷沉默下来,都不吭声,怕影响到我的情绪。我的心志反而坚定起来,厉声喝道:“继续念!”

“甘肃省交通规划勘察设计院总工办主任杨铁轮解释说:天巉公路地处湿陷性黄土地带,土质疏松,渗水性极强,是黄土地区特有的一种灾害。工程建设中常见的黄土病害如构造物沉陷,路基沉陷,路面开裂等都由黄土湿陷引起,严重影响着道路通行能力。”

“甘肃高速交警支队提供的《天巉公路交通事故多发原因》文件称:客观上道路基础设施差,坡度长路面陡,弯道多而且急,是发生事故的原因之一……大型货车严重超载是发生事故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途经该路段的大型货车百分之百超载,下坡行驶过程中容易导致刹车发热、制动失灵而失控,此类事故约占30%左右。”

如果是坐在办公桌前阅读这段文字,我可能一扫而过,毫无感觉。但我已经亲身在这条路上开了这么久,能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巉”二字传达出的杀意。我开得越发谨慎起来,尤其是在下坡时,一半注意力都放在后视镜上。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了一座嶙峋大山。山下路前有一座隧道,黑漆漆的洞口如同巨兽的大嘴。这条隧道,被当地人称为吃人隧道,里面几乎每天都有车祸,时常都会死人。后来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做卦台山隧道,从天水伏羲庙里请来八卦图,搁在隧道正对的山顶,才稍微好转。

这个自然是都市传说,不足为信。不过大概是心理原因吧,我们进入隧道后,确实感觉到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寒。车窗外晦暗不明,两侧照明灯若鬼火倏忽,远处还能听见大车在黑暗中的嘶吼声。这里通风不好,大车又多,尾气鏖集飘渺,在车前形成若有若无的缭绕淡雾,被车灯勾勒成不断变化的诡异形体。

虽然整个隧道只有2.5公里,我们却觉得像是走晚高峰的长安街那么长。

所幸我们不用走完天巉全程,只要北走四十公里到秦安就可以了。车子很快有惊无险地下了去秦安的辅路,我在路边停下车,觉得胳膊、背和大腿特别酸疼,一路太紧张了一直在绷着。

在此多提醒一句喜欢自驾的朋友,如果路过这条公路,千万多加小心。

秦安——眼残的我总是看成泰安——并不是我们寻访的目标。我们的目的是它东北方向的街亭。但今天时候已经太晚,就算勉强赶到街亭,也已经天黑了,不如投宿秦安,次日一早出发。

秦安县城其貌不扬,不过在古代却是一个超级有来历的地方:成纪。伏羲氏母为华胥氏,华胥氏在雷泽履大人足迹而怀孕,生伏羲于成纪。所以这里伏羲的又一处故里。哎,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抛开伏羲的事不说,成纪在信史里也相当有地位,是李姓的起源之地。从李广到李世民,本传都明言出身陇西成纪。不过也有种说法认为,成纪的位置在甘肃平凉的静宁县。具体谁是谁非,那就要专家详考后才能知道了。

秦安县城没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我们住了一宿,次日清晨继续重走诸葛北伐路,前方的目标,是街亭。

街亭这个地方,可太著名了。你就算没看过三国,也一定听过马谡失街亭的故事。断送蜀汉国运的一共有两次失败,一次关羽大意失荆州,还有一次就是马谡大意失街亭。这两次大意,诸葛亮用了一生的谨慎来弥补,都没补上。这两次失败太出名了,已经超越了历史,成为文化和俗语中的一部分。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所谓的六出祁山,其实真正有存在感的地名只有一头一尾:开头街亭,结尾五丈原。

尽管街亭如此著名,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街亭在哪?以及街亭为什么那么重要?要解答这个问题,就得从陇西地区的地形特点说起。

陇西陇西,看名字就知道了,在陇山西边。

陇山是一条从北到南的山脉,恰好和东西走向的秦岭接合,形成一个“丄”字。竖为陇,横为秦岭。陇山以西,叫做陇西;陇山以东,即为关中。在丄”字两者之间的结合部,渭水横穿而过。结合部西边是天水,东边是宝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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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形特点,让关中到陇西地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沿渭水而行,距离最短,从天水到宝鸡只要四百里路。不过渭水在这一段的河道十分险峻,无论水陆都很难通行。到底有多难走,咱们可以看一下地图。

大家可以看到,在这个比例尺下,可以显示出乡镇一级的地名。天水四周,乡镇密集;宝鸡四周,乡镇密集,但是天水和宝鸡之间,却是一片空白——不是说这里没人住,而是说这里根本聚不起规模较大的群落,可见交通状况之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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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古人,咱们说说现代。

1904年,中国正式开始了陇海铁路的建设,从兰州到连云港,是个超级大工程。其中宝鸡到天水这一段的设计路线全长154公里,取道渭河河谷,正是从秦岭和陇山之间的结合部穿过去。这一段技术难度非常大,一直拖到1939年才开始修,前后修了七年才面前完工。即使修成之后,也不断遭受塌方、落石、滑坡等地质灾害,动辄停驶,外号叫做陇海线盲肠。

建国后,政府在九五计划期间重修宝天段,全长126公里,一共修了87座大桥,桥梁加隧道总长度82.37公里,修到02年才修完。

这条路对古人来说有多难走,可想而知。个把小船运气好的话能过去,身手好的人,翻山也能到,但想要大军团通行,门儿都没有。

渭河不能走,那只能走第二条路。

这条路在陇山的中段,叫做陇坂道,又叫陇关道。从长安出发之后,一路斜上西北到达陇山东侧,从现在陇县的位置横穿陇山,有一条相对容易走的东西向孔道。沿孔道向西走出陇山,山口即是街亭所在。汉唐丝绸之路,就是从这里翻山越岭去往长安或西域,比如班超,比如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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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陇道是联络陇西和关中的唯一一条通道,或者准确点,是唯一一条可以支撑大兵团通行的通道。陇县是其东大门,而街亭是其西大门。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挥军突袭毫无防备的陇西,三郡瞬时陷落。那么接下来,他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应付曹魏的中央救援兵团。

那个时候的诸葛亮,还不是第四次北伐时那个经验老道的诸葛亮;那个时候的蜀汉军队,也不是那个被战火锤炼过的铁血军团。

尽管他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可还是欠缺了一点信心。他担心蜀军和魏军正面冲突会损失惨重,哪怕打赢了也得不偿失。魏国可以源源不断地派生力军过来,蜀汉呢?就这么十万人,没法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

国力上的差距,决定了诸葛亮的策略:一定得避免冲突。而避免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关上门,让你想打都打不着。

渭水的门不用关,早就锁死了,接下来只要再把街亭这道门关闭就成了。

街亭一关,陇西地区和关中联络断绝,成为孤地。反观蜀军,却可以从南方的祁山平坦大道进入陇西。此消彼长,等到诸葛亮从容地把陇西消化掉,曹魏的援兵再来多少都已经晚了。

诸葛亮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图景:蜀汉蛮横地堵住陇西的街亭小嘴,一边用双手在丰满的四郡肆意游走,一边尽情地在下方的祁山道进出。激烈的行军混着渭河的流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而曹魏只能拍打着陇山大门,愤怒而无助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需要太久的时间,汉躯一震,无数辎重和兵卒源源不断地冲入陇西腹地。到了那时,陇西无论身心俱将彻底属于我大汉……

嗯,多美好啊,请停留一下吧。诸葛亮这样感叹道。

关于这个战略,曹魏也有人看出来了,那个人是陇西郡的太守游楚。(陇西郡是陇西地区一郡)。当时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陷落了,唯独陇西还在坚守。蜀军攻城时,游楚站在城头高声大喊:““卿能断陇,使东兵不上,一月之中,则陇西吏人不攻自服;卿若不能,虚自疲弊耳。”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要是能切断关陇道,让东边的援军过不来。只消一个月,我们就全部归降。如果不能,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去。” 游楚和诸葛亮的想法不谋而合,都意识到,决定这次战争胜负的地方,在街亭。

诸葛亮想到这里,事不宜迟,要尽快派人去守住街亭,然后他把视线投向了马谡。

马谡是襄阳宜城人,哥哥马良在征吴时战死。他本人是诸葛亮的学生,“才器过人,好论军计”,历任绵竹县令、成都县令、越嶲太守。看看人家这履历:烈士家属,出身同乡,才气逼人、有基层行政经验,还和高层有师生之谊。这绝对是蜀汉精英中的精英,是按照未来国家领导人来培养的苗子。

阻挡在马谡前头的,只有一句话。这句话是昭烈皇帝生前说的:“马谡这个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一方面已经被主席定了性,一方面又深得总理喜爱,想必马谡也很痛苦。他一直在拼命表现,包括给诸葛亮南征献攻心计,包括通宵达旦地商讨北伐策略,希望能被人认同。

街亭这个位置非常关键,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委派魏延、吴壹这样的稳重宿将。诸葛亮呢?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诸葛亮下这个决定时,肯定想到了当年的情形。当初打下汉中,大家都认为长官肯定是张飞,结果刘备出乎意料地提拔了魏延,举座皆惊。既然先帝能这么做,为什么我不能呢?

这是一个给马谡的天赐良机。守住街亭,就是北伐头功,从此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先帝那句帽子,将被甩进太平洋去。守不住……哈哈哈,怎么可能啦!诸葛亮给马谡画了这样一幅图景:蜀汉一边用双手在陇西丰满的四郡肆意游走,一边尽情地在下方的祁山道进出。激烈的行军混着渭河的流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幼常你看,咱们把陇西都干了,亲个嘴儿有什么难的?

都说诸葛亮稳重,可这次他却义无反顾地赌了一场大手笔,为了马谡,他几乎把自己和蜀汉国运都押上去了。这种强烈的情感,终诸葛亮一世都再没出现过,仅此一例。

马谡满怀着希望出发了,随行的还有王平和高翔。王平不用说了,蜀汉后期的中流砥柱;高翔也不是一般人,还记得上一章我们谈到的卤城大战么?那一场胜仗,一线指挥官有三个,魏延,吴班,还有一个就是高翔。诸葛亮一道保险接着一道保险地给马谡上,极力提高他的胜率。

马谡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一千多年后,我们也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同样的道路。

我们从秦安出发以后,一路向东北而去。我们轮下的路,和当初马谡奔赴街亭的路应该差不多的。诸葛亮一辈子没有迈过天水,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现在重走的,是马谡的北伐路。

我们没有从S304绕行叶堡乡、阳坡乡到莲花镇,而是选择了一条县级公路,从刘坪乡直接过去到莲花镇。这条路直线距离要近,只是路况相对难走。我揣摩马谡的心态,他一定也是心急火燎,希望能早一天抵达街亭,颠不颠的不重要了。

随着我们前行,沿途山势悄然起着变化。开始还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慢慢地远处出现了高高低低的丘陵,不时还有拔地而起的土峁山梁横亘于前。公路很少笔直,蜿蜒曲折,像是绞痛的肠子一样——这种蜿蜒不是因为山势险要,而是因为前方有层出不穷的黄土沟壑,跟沙皮狗似的,褶皱一层接着一层。说它深吧,造桥不值得;说它浅吧,车真不过去。只能绕行。

从地质学的角度去看,这是陇山余脉跟黄土高原较劲的战场,双方互不相让,厮杀激烈。它们在打着一场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漫长战争.

在赶路途中,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我们停车休息的时候,看到一个路牌,写着向西走是“郭嘉”。

郭嘉?三国的那个郭嘉?在陇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名?我连忙查了一下,发现还真有,这地方在秦安县西北,叫郭嘉镇,是秦安四大重镇之一(听起来很威风,可仔细一想,大概就和钱粮胡同四杰一样吧)。唐代那里叫敬亲川,后来叫郭家镇,和石家庄、李家坡是一个语义范畴。自从《三国演义》在清代风行之后,以讹传讹,才改成郭嘉镇,

我看到网上有介绍说郭嘉当年随曹操出征,葬于此处,因此得名郭嘉镇。这就编的没边了,郭嘉是随曹操出征北方,死在河北柳城。为毛一个死在河北的河南人,要葬来甘肃啊。古人讲究叶落归根,曹操你是有多恨郭嘉才给他葬出这么远……

过了这个小插曲,我们继续前行。先到莲花镇,然后沿X462折到东南方向,一直走到五营乡,就算开始接近陇山余脉了。

在抵达街亭之前,还有一个绝好的去处,值得停留,就是大地湾遗址。

抄段介绍吧:大地湾遗址为新石器早期及仰韶文化早、中、晚各期文化遗址,遗址面积约275万平方米,文化层厚1-4米,距今4900—8120年,是中国西北地区考古发现中最早的新石器文化。

看着挺枯燥是吧?我们原来也这么觉得,先不说,继续朝前走。我们走过五营乡的五营中学,路左侧出现了一个遗址公园。不要进去,里面建了一堆粗制滥造的原始人遗迹帐篷,不值得看。再往前走十几米,路右有一条岔路,通往邵店村的大地湾宫殿遗址,如果对这方便有研究的朋友,去看大概能瞧出点门道,普通人的话就看个热闹。

我推荐的重点,是继续向前一小段路,在路的右侧,有一个大地湾博物馆。

虽然这个博物馆是建在村里的,有点偏僻,但绝对值得一观。首先它的大门就造型不凡,横过来一长截夯土大墙,一望便知这博物馆的气质。进去以后,要沿墙走上一段路,一层层象征着不同年代的土层展现出来,让你如置身考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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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门略有惊艳,可我们还没摆脱这是个土地方的偏见,因为之前的遗址公园太烂了,对这个只有一墙之隔的博物馆,我们没抱什么太大希望。

一开门,我登时就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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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仿遗址现场的多孔土层,色泽暗哑;白墙上刻着毫不张扬的纹饰和文字。投灯的亮度恰到好处,既不暗,也不刺眼,巧妙投射的阴影,甚至还给人一种远古的幽邃气息。整个装修风格低调而内敛,却不失大方优雅,就像是那些在考古现场弯着腰勘察的学者们一样,带是学术范儿。相比之下,很多省国级的博物馆——姑且不点名故宫批评了——把展览搞得跟土豪结婚似的,俗不可耐。

我们收敛起所有的轻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博物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异常安静。里面的展台陈列风格和门口保持一致,绝对是名家手笔。大到背景板图案,小到展品的底台颜色,构成并不复杂,很简单的搭配,但看上去就是那么地舒服。就像是一位薄施粉黛的姑娘,衣着简单,但举手投足都带着知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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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说,看几张图就能感受到了,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找更多资料,这里限于篇幅和主题,就不讲里面具体的展品故事了。总之,嗯,我转了又转,真有点被这个博物馆给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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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快逛完,一个似乎是担当解说的小姑娘才匆匆赶来。她说这里除了学校和政府机构偶尔组织来参观,平时几乎没人过来。没办法,这里周围没有任何著名景点,也没有方便的直通路线,指望游客们转成跑来看考古,不太现实。那些有兴趣的人,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自驾过来。实在可惜——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里人声鼎沸,恐怕那种氛围也就没了。空无一人的博物馆,逛起来才最有味道。

离开大地湾博物馆,我们继续前行。大约走了八公里,正式进入了陇城镇。

陇城镇这个地方,本名叫街泉,因为当街有一口井,井中有泉,名龙泉。后来在井上加盖了一个亭子,故名街亭。在汉代,这里叫做略阳县。

这个略阳,不是汉中西边的那个略阳。那个略阳在三国时代叫沮县,而陇城镇这里,在三国时叫做略阳。有点绕对吧?

陇城镇不大,最繁华的地方是在一个丁字路口。路口有一个亭子,亭下有井,但井口被铁板盖住了。亭子四周被摊贩围了一圈,旁边还搁着一堆可疑的石制器物。一个是马槽,另外一个没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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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查资料,说这里还有一块街亭石碑。我在亭子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问当地人,他们也说不清楚。只有一个老人说在搬到山上去啦,然后朝南指了指。

我们只好往南边开,转了一圈没看见街亭石碑,只看到一个女娲庙。原来这里宣称是女娲故里,合着女娲和伏羲还不是生在一处的。

我不死心,沿途问了好多人,一路被指点着,稀里糊涂地开出了镇子,顺着一条落满叶子的山沟朝南边开去。开了很长一段山路以后,树林变得繁茂,路的痕迹越发模糊,我们觉得有点不对劲。猛然看前头似乎有个古代遗迹,下车一看。靠!原来是在山梁上有个大洞,洞里头摆着一尊神像,披红挂绿,洞口还放着一个锈蚀的破香炉。洞顶写着仨字儿:女娲洞——真是简单粗暴。

我们正彷徨时,看到一辆联通的检修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这是救星啊,没有人比联通和移动的当地检修更熟悉当地情况的了。我挥手招呼他们停下来,司机人特别好,普通话也溜,交流起来毫无滞涩。

司机听完我们的问题,说你们走错了。这里是女娲洞,你们想看碑,得往山嘴嘴上走(当地话说山嘴嘴发音特别地萌),还说通向山嘴嘴的路很明显,新修的柏油路。我问山上有什么,司机嘿嘿一笑,说你们去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掉头回返,按照司机给出的详细路线,很快找到了上山的路。原来我们思路错了,本以为应该朝荒凉的地方走才对,所以刚才路过这条柏油路就自动忽略了。

这座山并不高,没几分钟就开到了山顶。一上去,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过了女娲洞,我们觉得街亭古碑一定也是个特别破的地方。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修缮齐整的辽阔广场,全是方石铺地,气势十足。在广场的正中,是一个仿汉代的亭子,前头摆放着一块大石。广场正对着的,是一条直上山坡的石制步道,两侧整整齐齐栽种着林木。一看就是新栽没几年,树坑之间还露出黄黄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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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地方应该是最近才重新修缮过,雄浑大气,气质非凡,跟山下的镇子风格截然不同,反而和天安门的气派相仿。我们凑到大石前看,石上刻有“街亭”二字,再一看落款,大家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习仲勋题。

So, that explains everything.

这里地势很高,从这里俯瞰陇城可以把地形看得很清楚。加上大地湾那里有一个沙盘,可以更加形象地加深理解。

这一带的地形很有代表性,两侧是绵延不断的大山,中间有一条宽约六公里、长约二十几公里的长凹槽。凹槽底部平而宽阔,中间有一条葫芦河流过,适宜种庄稼、居住或行军,但两侧则被高山牢牢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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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马谡所要面对的地形。

我们下山之后,从陇城镇继续向东。我之前查过《秦安县志》,里面说:“东北百里曰高妙山,曰丹麻峪、故丹麻驿也。曰断山,其山当略阳南北之衡,截然中起,不与众山连属,其下为连合川,即马谡覆军处”。

略阳即陇城镇;丹麻驿、断山,都是更东边的龙山镇。这个连合川,也即所谓的街亭古战场,肯定是在陇城镇和龙山镇之间凹槽的某一截附近。这附近的地名如“常营”、“大营”、“五营”等地名,听起来都是军队驻扎的痕迹。据说在王家川一带,还曾出土刻有“蜀”字样的弩机、刀、矛、盔甲残片等文物,甚至还有一铁锅,铸有“汉大丞相诸葛武侯制”的字样。不过我没见着,真伪不好判断。

我们来来回回在两个镇子之间转悠,不时停下左右观瞧,始终未得要领。GPS地图上倒是标出了街亭古战场的位置,但我不觉得这个位置是准确的。而且我还真去了那个标记地点,和地形不相符。

街亭古战场的地形,最起码得符合一个标准,在凹槽南侧得有一座足够高的山。因为《三国志》里写的很清楚:“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郃绝其汲道。” 一千多年了,城池可能消失,河流可能改道,但山体发生变动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没头苍蝇般找了半天,最终锁定了一个叫四方村的小地方。我们开车进村,村里熙熙攘攘都是头戴白帽的回民。我们绕过一座小清真寺,最终登上了一座土包小山。这山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沟壑纵横,车子上不去,只能步行。

这里不是街亭古战场,但站在山顶,我大体能够看清楚陇城到陇山这一带的地形概况。在一千多年前,马谡一路风尘仆仆,终于也赶到了这里。我想他肯定也会先找个高处,俯瞰整个街亭。

马谡抵达街亭之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把高翔派去北边的列柳城,以成掎角之势;第二个命令,也是最为后世所诟病的命令:“舍水上山,举措烦扰”、“依阻南山,不下据城。” 他放弃了凹槽底部的水源,毅然爬到南边的山上去扎营。

马谡为什么这么做?史书没有记载。但请注意“举措烦扰”这四个字,这代表了他当时的情绪,一种事情正在失去控制的烦躁情绪,以致于频频发出矛盾的指令,让麾下无所适从。他帮助诸葛亮参赞军事,深知街亭对北伐的重要性,绝不容丢失;诸葛亮顶着巨大的压力派他来街亭,老师的信任,也绝对不容辜负。

许胜不许败的巨大压力,让马谡这个没打过仗的新丁指挥官心态完全变了,焦虑、急躁,而且不安。“举措烦扰”与其说是方寸大乱,倒不如说是他是在靠不停下命令来找回安全感。

那么什么事让他如此烦躁?

让我们把视线投向陇山的东侧。

曹睿在听说诸葛亮入侵陇西之后,表现得毫不慌乱。他立刻点出了宿将张郃,以及调拨了五万虎贲精锐,立刻去援助陇西。而他自己移驾到了长安,稳固前线诸将的士气,调遣更多的部队。

而张郃一点没耽误,接任之后,马不停蹄地从长安往关陇道赶。曹睿和张郃都看出来了,街亭是胜负的重点。谁先抢到,谁就能占据优势。屈指算来,应该就是在诸葛亮袭夺三郡前后的时候。

史书上没明说马谡和张郃这两只部队的出发时间。不过推算来看,恐怕两边抵达街亭的时间差不多,甚至可能是前后脚。

街亭的地形,全在凹槽底部,南北宽度是六公里,几乎都是平地。要知道,这是一段相当宽阔的正面。马谡如果想建立起一条稳固防线,要修建大量防御工事。可张郃的兵锋要比想象中来的快,陇山里响彻着隆隆的脚步声,留给马谡的时间不多了。

马谡是个优秀的参谋,他会做计划。但当情势没按他的计划发展时,他就不知所措了。当这次战事还伴随着巨大的压力时,不知所措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马谡下令上山这个举动,应该是深受他的老师诸葛亮的影响。张郃已经来了,修筑工事来不及,自己的两万人不能跟魏军硬拼,唯一的办法就是上山,依据天险据守。反正只要我在山上一天,张郃就不敢放心地深入陇西,咱俩对耗,耗过一个月,自有老师过来收拾你——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保持存在”的战术。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可马谡在巨大的压力下,居然把水源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就像是去高考的优等生忘带了准考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郃主攻街亭,分兵郭淮去打列柳城,两处皆是轻松拿下。口干舌燥的蜀汉士兵一个个倒下,溃散。陈寿写史出了名的惜字如金,写到这里,却忍不住用了个形容词:“士卒星散。”

同时星散的,还有蜀国的战略,以及诸葛亮的心。

当时蜀汉在陇西还有数万人,完全可以跟张郃一战。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打败了张郃的五万人,还有曹睿在长安,可以继续派来十万人、十五万人。街亭的口子堵不住,打赢多少次都是扯淡。

诸葛亮长叹一声,只能退兵,保存实力下次再战。最好的一次北伐,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地方。那一幅浮现在脑海里的美丽图景,不见了。

马谡是个软蛋,史书上说他非但没打算回来领罪,反而打算逃跑,但没成功。他如果一跑,诸葛亮的立场会变得非常尴尬。说明这小子不光辜负了老师期望,还根本不考虑老师的安危。诸葛亮对此非常失望。那个在《出师表》里点名称赞过的向郎,因为跟马谡关系好,没有举报马谡的出逃,结果被诸葛亮迁怒,罢官回成都,终生未得重用。一贯宠辱不惊的诸葛亮,这次是真气着了。

诸葛亮不得不杀马谡。先帝都说了马谡言过其实,你还敢用,这是个政治问题;你用了,出了大错,再不杀,那就成了政治危机。不过马谡并没像演义里说的那样当众处斩,而是在监狱里物故。“物故”是所穿所用的物品都成为故物,是对死亡委婉的说法。这,应该是诸葛亮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弟子徇了点私情吧。

他从心底,还是痛惜这个学生的,不然也不会在马谡死后为之流涕。

从此,终诸葛亮一生,他再没赌过一次,也再没为任何一个人押上自己的命运,包括姜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