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别人的故事来下酒

2014-10-13 20:57

世界上有哪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一对老夫妻

我家住在一个老式的事业单位家属院里。从我记事起,每年冬天都会有一对流浪老人露宿在家属院的大门口,拉着一辆板车,板车只有两个轮子,要靠人力拉动,而且非常非常破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破破烂烂。车上只有一张席子,一床同样破破烂烂的被子,还有碗筷毛巾什么的。

他们是一对老夫妻,从我们省一个县城的农村,就拉着一辆板车,徒步走过来的。白天在城里拾荒,晚上睡在我们院子门口。

小时候每每走过,看到他们风餐露宿,心里总是很难过,有一次我要把攒了很久的五块钱(小学时候的我一块钱可以花一个月……)给他们,结果两个老人连连拒绝,还跟我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对一句话印象深刻,老爷爷跟我说,妞妞,谢谢你,我们不是要饭的。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第二天我妈把家里的一大块尼龙布和一块塑料布拿了过去,老爷爷找了几根木棍做了个支架,把布和塑料搭在支架上,这样在板车上睡觉可以挡挡风。我们那里的冬天,真的很冷。

后来妈妈跟我说,送塑料布的时候跟老爷爷聊天,老爷爷说他们是从上蔡农村过来的,家里有两个儿子,但是没有一个愿意赡养他们,快过年了,没有钱,只能出来拾荒,拾荒换的钱回去还要交给儿子媳妇,不然回家过年都没地方住,没钱儿子不让进家门。并且,他们不能在自己老家拾荒,因为儿子媳妇觉得丢人……

老人的遭遇给当时幼小的我带来了深深的震撼。我根本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当我知道老人居然是因为那样的原因而流浪后,那种震惊,悲伤又无力的感受,直到现在都无法从我心上抹去。

他们总是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来,在春节快要来的时候走,大概有四五年都是这样,和我们一起度过一个冬天。院子里的老人和妇女基本上都和他们很熟了,谁家有什么不要的东西都会拿去给他们,也许正是因为院子里的人比较友善,他们才年年露宿这里吧。

直到有一年,秋天过完了,冬天也过完了,两位老人也没有来。

我们家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即使是只在上小学的我也明白,两位老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们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要风餐露宿,拾荒维生。没有天伦之乐,也没有孝顺的儿女,更没有最基本的社会保障(当时 2003 年左右,连农业税都还没废除……)。这种饱受摧残的人生,活着如同草芥,离开也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我已经长大了很久了。每每想起这件事,依然觉得很沉重。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可我所住的,又确实是人间啊。

一个父亲

电影《亲爱的》的原型彭高峰,孩子于2007年在深圳被拐卖。真实远比戏剧悲惨。孩子丢失后的几年,不光是骗子骗他,政府踢皮球,甚至用警力强制将他带离北京阻碍他上访。

他们几个家长听说潮汕地区是被拐卖孩子的重灾区,然后约好了几个深圳家长和东莞的家长去找孩子,结果被深圳警方知道了以后,将他骗到安徽,说有一个大学生知道他孩子在哪里。

后来那个大学生说看彭高峰真的很可怜就告诉他事实,实际上是大学生拿了钱,警方的上面的人说必须呆够多少天才能让他离开安徽。

后来彭高峰知道了想离开安徽和东莞家长配合寻子,被警方严重阻挠干涉,甚至在机场和火车站部了很多警力。最终这次寻子计划破产。

没有人帮他,却有无数人落井下石。他发现了很多很多被拐卖的儿童和小孩子,报警后警方因为这些孩子的来源无从查起,又会被送回给买孩子的家庭。

一个聋哑人

韩国有一部电影叫《熔炉》。讲述的是,一所聋哑学校的校长,主任,和班主任,将不满13岁的孩子殴打性侵了近5年,其手段发指,惨无人道。最终被拘禁上了法庭,却因为检察官收受贿赂,这三人在2011年分别受以几个月的拘留后继续留在学校任教。

这部电影也来自真实的事件。

这起事件,发生在2000年,在距离首尔不到5小时路程的光州一所聋哑儿童福利学校,有超过20个老师对在这所学校的超过14个孩子长达五年的性侵犯。

电影中揭发的是刚来任教的美术老师,现实却是,当时一个被诬陷性侵学生的老师被投诉到人权部门后一时不忿,举报了校长和主任及其他老师。

这起震惊韩国的事件才最终被揭发。

这些孩子说不出话,听不到声音。却被无耻的虐待长达5年。

如果不是这部电影的上映,凶手在拘禁了几个月后依然会回到学校任教。这部电影最终促进了韩国修正了虐待儿童的法案,取消了追诉期,加重了刑法。

一只藏羚羊

喜欢在高原徒步旅行的人,应该都知道中国有一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高原公路——新藏线。在通过叶城以后,翻越库地达坂、马扎达坂、黑卡达坂三座平均海拔超过4900m的冰峰达坂后,你的眼前会出现一条非常宽阔的峡谷,很多人将之称为康西瓦达坂,实际它在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一个达坂,而是一个非常长的大坡。在地质上,这个峡谷非常出名,他有一个学名,叫康西瓦大断裂,是中国的两大板块,华北板块和华南板块的分界线。

那年我们在峡谷里做地质,因为要去勘察一个矿产点,就奔行了很远。最后……我们走了数百公里,来到到了离中印边境不远的地方,嗯,大概在距它40公里的地方,翻过雪山那边就是印度了。矿产是一般,一套巨大的红色砂砾岩。不过捡了块化石,也算功德圆满。 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盐水湖泊,大家甚是高兴,看看景色自也不必多说。忽然,我们司机对我们说。你看那湖边有一个石头,特别像羊。我们开着车跑近,发现哪里是什么雕塑,分明是一只可爱的藏羚羊,瞪着美丽的眼睛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我们。

在野外长期寂寞的人很多人是不会理解的,他们见了野生动物不像大多数人一样,不是想着看看,然后拍照发上朋友圈,炫耀一番。他们见了野生动物的第一反应就是好吃么,能不能吃。然后是想着猎捕它,抓住它,并且在这其中找些巨大的快感。

我们继续走近,羚羊瞪着它可爱的眼睛看着我们,却并不逃跑。因为它,没有见过人,见过车,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我想你们一定会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因为生活中已经无数次上演这样让人愤慨的事情,一个人表现的越善良得到的往往不是什么善良的回报,而是更多人给予他的恶毒。这次也不例外。我们车上的其他人纷纷表示羚羊这么傻,今天绝对可以用车撞死它,晚上就可以吃上热情腾腾羚羊肉了。羚羊肉是大补。

我们协商好,终于要动手了,就像一群刽子手猎杀小精灵一样,要对它发动攻击。我们一共是两辆车,一辆丰田陆巡4500,一辆郑州日产尼桑。 我们摆好阵势,准备攻击,而可怜的羚羊还怀着善意在观察着我们。。。。。。

进攻终于开始了!

我们在离它最近,它还在瞪着美丽的眼睛看我们的时候,发动了攻击!但是毫无疑问,它躲了过去!它那灵巧的身体早已经受海拔5000米以上的任何艰难困苦,它从印度翻越雪山而来,它还要翻越无数雪山去往可可西里,怎么可能会被我们一击必杀呢…… 当然我们也不会舍弃这样一顿美餐的,用汽车撞死或者撞伤它,然后把它扛到车上,拉回去屠宰,放在锅里煮才是我们的终极梦想。我们也喜欢这样,人类喜欢刺激,认为这样才有趣,就是玩弄然后置之死地。

追逐。

那是一片庞大巨厚的第四系,它属于乔戈里断裂,是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的分界线。 我们的车速达到了100Ma,在这巨厚的覆盖上,在这海拔5200米的广袤的莽原上,在周围巨大高耸的冰山之下,我们对这头羚羊进行了追击,围堵,猎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是的,画面是这样的,它是如此的壮观动人:广阔的第四系覆盖如同大漠一般,静静的横卧在更为浩淼的冰山之间,夕阳西下,它那光辉如同血一般涂抹在它覆盖下的每个角落。而在一片血色之上,两辆越野车在荒漠之上发足奔驰,猎杀那一只可爱的生物,血肉之躯。车后,由于高速奔行划起来的烟尘如同两条狼烟一样冲天而起,在整个无人区留下震慑般的悲壮。

我们对它猎杀了两个小时,它高速奔行已经大概100多公里了吧,我们都知道它命不久矣,它快要成为我们的晚餐了。羚羊肉可是大补。 它开始一瘸一拐的奔行,肺因为长期的快速奔跑,我似乎已经听到它巨大的喘息声。是的,我们的车头已经要接近它的屁股了,我们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它那薄薄地的绒毛在在风中的轻轻颤抖,看见它弓着身子一抽一抽的拼命呼吸着的那可怜样了。它在我们的机器面前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那么的渺小,我们对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怪物踩死它一样容易。

撞死它,我们就可以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我们的司机在这时候加速了,猛的一脚油门一个猛转向,将之结束生命!!是的,我们拐过去了,冲上去了,烟尘笼罩了,一切都结束了!

。。。。。。

然而,我们究竟是太低估生命的强悍和不屈,这一幕我始终忘不了。因为,在我们车加速的一瞬间,它同样也是一个猛加速,然后,快速的调转方向,灵敏的从我们的车旁边擦过去了!我们没有撞上它!!! 而相反我们的车由于,奔行速度太高,拐弯太猛,直接将后面挂的备胎甩掉了!

当然,我们是人类,聪明而又毅力的人类,我们追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使命感,我们不将它弄死是誓不罢休的。我们不要备胎了,我们要弄死它,我们继续开着我们的车在无人区狂追,我们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让它把羞辱我们的一起还回来。

最后的结果是,它累的口吐白沫,一瘸一拐往前挣扎,一步一步的。而我们的境遇是,另外一辆车又爆了一个胎,但我们依然紧紧的咬着它。我们决不放弃,我们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把它放在我们的大锅里煮。

在 最后,遇见山坡了。虽然我们两辆车一直夹击着它,不让它奔上山坡。然而我们的一辆车由于胎废了,所以,眼睁睁得看着它一瘸一拐的倔强的爬上了山坡!她那倔强背影,一步步的远离我们。而我们无望了,加上天要黑了,只好放弃。

那时候,我一身冷汗。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震惊还是为它祝贺。

回去的时候,我们司机说,可惜了,可惜今天的羚羊肉了。它都快死了,但也没抓住吃了它。 是的,它最终要死!它是活不过这个晚上的!因为高原上的长达数百公里的奔行,让它跑炸了它的肺,一等它休息,它的生命之血就要从它的鼻子流出,流满口腔,然后静静死在它这场比赛休息的地方。

你在旅途中遇到过哪些厉害的人或事?

一个法师

圆×师,山东烟台人,现年五十上下,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出家。

其人幼负奇志,12岁即离家出走,一路讨饭,走到了大兴安岭,在森林里迷路,饿了两天之后,自忖必死,恍恍惚惚中,似乎蒙一个声音牵引,竟走了出来。之后四处流窜,时间久了,认识了不少江湖中人,终于有了生平第一份职业——搭伙在街头设赌摊骗钱(我们认识后,他曾向我演示出千的各种手段)。

十几年间,走遍大江南北,后来到了拉萨,觉得喜欢这个地方,且西藏人爱赌,又有点好骗,便打算常驻此乡矣。不知何故,期间加入了藏羚羊公司,跑长途,常往来于格尔木、阿里之间。(聊天时,他花了极大篇幅向我介绍阿里地区的赌博业兴衰史,真是不讲你不知,原来此等苦寒之地竟有如是灯红酒绿之地下产业。)其时,他在当地江湖地位已经颇高(他回顾人生时纯属意识流,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以哪里为大本营),有自己一票兄弟,也结识了一些政府官员。

因缘巧合,不知在哪里看到一张色达堪布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的照片,一听那名字,他隐约记得幼年在汉地就听说过,而那个样子,梦里也是见过的。听人说这是今日藏地第一大喇嘛,他心中便萌生一个念头:有机会一定要去见一见。从此不时发梦,清清楚楚、反反复复梦见一个自己从未到过的地方,他以为那就是色达了。后来,独自外出,远远就看到路上有法王破损的相片,他捡起痛心地骂:“这是哪个畜生干的!”遂找一高处放好。这一幕永远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手下一小弟的女人,是个还俗的尼姑,曾给他看《喇荣课诵集》,教他念金刚萨埵心咒,他看后连说“好书、好书”,可是不敢问她要,因为那太珍贵了,不能夺人所爱。

过了几年,他竟真的孤身一人徒步往西康色达去了(可惜此时法王已圆寂)。——我问:“为什么不带手下马仔?”他说:“这样的人到哪里就可以随便招罗一批,不用带。”——起先,尚有一个念想:那边的人都信佛,肯定容易骗。可一到佛学院,见到那庄严佛国一般的景象,骗钱的念头便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虽不知修行是什么一回事,但也心生向往。听人说大幻化网坛城殊胜,他便天天去转坛城,睡也睡在坛城下,吃饭更不愁,自有好心的藏民送他吃的。从未学过佛理,但转绕时,他自然而然发出菩提大愿。后来便想出家,找一位师父剃度,对方却不允。他以为师父是要考验他,于是继续转坛城,磕大头,念金刚萨埵心咒忏悔。

转坛城时,有一大堪布也常去(当时他不知对方身份,事后很久才得知),时间一久,相熟了,堪布便请他去家里吃饭。见他一副落魄相,堪布的汉族侍者脸色便很难看,饭后,叫他将用过的碗筷带走,他愤然拂袖而去。之后,他在坛城磕头,堪布也去,知他心里不高兴,便只在远处或坐或卧,笑吟吟地看他;他大为光火,捡起石头冲过去,堪布前边逃,他后边追。

因太过投入,自己亦觉得似疯似颠,影响不好,便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修,就去了佛学院近旁的一个小山上(那里有一个小山洞,就正是他几年来频频梦见的地方)。于是,便日夜坐在这个仅可容身的小山洞里念金刚萨埵心咒,偶尔看看自己仅有的两本书——《前行引导文》和《金刚萨埵修法·如意宝珠》。饿了就去不远的人家讨点糌粑吃,渴了就去山沟里打点泉水或河水。身体很苦,可心里很安乐。也有一些殊妙的境界出现,但在此处不便说。

后来终于出了家,但常常给人目为来混饭吃的乞丐,他自尊心强,一时不忿,便离开了佛学院。也没有哪里要去,只是漫无目的地疾走,见山翻山,见水趟水。他说,那时处于一种近乎忘我的境界中,且每到一个什么地方,见到一些什么人,都似曾相识,因为都梦见过。这一行,走遍康巴,风餐露宿,也算仿效密祖,常以荨麻充饥,至多也就是与几只野狗为伴。曾去到一所小庙,那里有一间麦彭仁波切的禅房,他与管钥匙的人商量,竟获准在里面住一晚,开始也谨小慎微,后来索性不管,睡在麦彭仁波切的床上,次日大呕一场,清出了脏腑中不少浓痰一样的浊物。又去了华智仁波切生前所建的一片玛尼堆,正在转绕,忽见前方聚了许多人,一打听,说是来了华智仁波切的转世,他跟去看,结果被此大喇嘛两手抱住他头,念了许多的经。去当地的寺庙,一位有些身份的喇嘛对他说:“你前世是这里的僧人。”执意要他留下来。然而,他心中只有喇荣,因为那是法王的道场。这一路如梦如幻的旅途令他厌倦,他怕继续走下去这个梦就永远醒不了了,于是,他掉转身往回走。此时,已流浪了整整一年。

在这次流浪中间,他曾为了半棵白菜而险些出事。当时走至一户农家问路,家里只有一个六旬老翁,又值藏历新年,便留他吃饭。他瞥见角落里有一棵大白菜,开心之至,因其时已有大半年没吃过蔬菜。中午,炒了半棵,大饱口福。下午喝着茶,一直惦记着那一半。家中忽然来了8、9个十七八的少女,一通忙活,置办饮食;饭后,老汉独自回屋去了,其中有两个女人也离开。他见无人安排住宿,想走又走不了,院子里放了狗,正没奈何间,那些女人忽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扯他衣服,想逼他就范。他坚决不从。——他的原话:“要是个在家人也就罢了,可能还巴不得呢。可作为一个和尚,不能沾酒肉、女人啊!当时心里有这个正念。”——争斗了良久,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不知怎的,竟撕坏了一张法王的像。这一班女人吓坏了,立即跪下来磕头,如此才化险为夷,保住了戒律。

回到佛学院住了五六年,无话。然后腿又痒了,想把从前的路再走一遍,第一个目标是朝冈仁波齐。但那是边境,很敏感,他果然一到就被抓进了遣送站,他又无身份证,想免麻烦都难。在对付警察这方面,他是老手,自然不怕,其中的精彩情节也不必细表。从此,没有别的,就是出出进进,每到藏区一个县,就被抓起来盘问,短则两三日,多则五六天,最后是派出所专车送他出地界。客观的结果是:他因此交到了不少警界的朋友。

之后,改路去汉地周游,这下当然自由多了——但和尚又能给汉族人留什么好印象呢?再加上他一身破衣烂衫,臭气熏天,遭遇可想而知。这样的窘迫困境中,毕竟仍有一种自在——他叹曰:“不学佛的话,哪知道这个好处?他人白眼也好,唾背也罢,由他去!我自修我的心。”如是,北至国门,南至海南岛,东到海滨,西到戈壁大漠,可谓尝尽世态炎凉,但也遇见了不少好人。说到正见善信,还是北方多,常有佛教徒见到他的怪样子,便来搭讪,一聊起来,发现他不是骗人的假和尚,便拉他去吃饭,买饮料,动辄供养几百上千块,推都推不掉。想起来,都是令人感动流泪。在各地,与那些流浪汉的交往,与地痞流氓的狭路相逢,与背包客偶尔一路同行,与佛门中真假和尚的斗机锋……其间不知发生了多少有趣的故事,难以一一道尽。

一个犯人

坐火车回老家的路上,硬座。

我对面的座位上有一个凶了吧唧的恶人,脚踩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就睡觉了。中途到站,上来一个小伙,把他叫醒,“这是我的座位”。他看都不看一眼。

“这是我的座位。”小伙又重复了一遍。

恶人一抬头,凶狠的看了小伙一眼,“我就踩这了,你怎么着?”

过道那边一个男人走过来说,“不好意思,要不你坐我那吧。我是他的律师。”小伙刚要说话,恶人大骂“谁让你起来的,XXX 滚回去”。

律师正要安抚,坐我旁边的一光头冷冷地站起来,狠狠的一个巴掌就打在恶人脸上,然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坐下来了。恶人当时就老实了。

我是怂货,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不敢说。过了一会乘警来查身份证。光头拿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摊开跟乘警说,我还没有身份证,这个可以吗?

我偷瞄一眼,上面 5 个大字“释放证明书”……

一个导游

古巴旅游,酒店沙滩的救生员过来搭讪问我们要不要坐他的车去哈瓦那,60 刀一整天,觉得价格就合适就去了。

路上惊异于他对整个城市的理解和英文的流利程度,他能一边开车一边对我们准确说出哈瓦那的某个塔有多少多少米,多少年建成,多少年翻新,发生过什么事情。

后来问道他怎么学习英文(古巴人只会说西班牙文),以及为什么干这个副业,才了解到,古巴人的月收入大概只有 20 美元,基本靠本国商店配给活着,他自己有四个小孩,靠救生员工作根本活不下去,于是他开始和游客搭话,一句一句学英文,遇到好心点的就能学两句。就这样学了三年左右(想想自己英文学了快十年还没他流利),终于能够和游客交流,然后借了辆美国从古巴大撤离时期留下的车,开始跑导游。

他非常专业,没有带我去过任何购物的地方,一天开着小破车穿街走巷带我们走过了哈瓦那所有的景点。临分开的时候他笑着和我们说:勤奋的人总能找到自己的活法的。

一个残疾人

那是从北京到广州的火车。

这时车上来了一个人,拄着拐杖,颇为困难地穿过人流,来到我的对面坐下。他的短裤的一边裤筒,是空的。我不能否认自己内心漾起的小小反感和失望,我当然希望,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有温柔的笑容和一头长发。而不是一个,残疾人。

但是他决不因此而低落,或自惭形秽。他一坐下就闲不住了,相当开朗地与旁边陌不相识的人说笑。说实话,他的笑容并不可爱,甚至于,有些猥琐。当时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因为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一些细节我记得并不甚清楚。但我仍记得,他身上有着一种这整节车厢里的人都没有的特质,很难用语言描述,大概说来,应该是:努力活出笑容和精彩。

他会说一些俏皮话,逗人发笑,虽然有的在我听来并不好笑。他说,“能聚到一起就是一种缘分”,“大伙儿聊聊天,也当作解解闷”,旁边少言寡语面色凝重的人也点了点头。他好像有许多话要说,许多道理要说。他说着说着,旁边的人也开始敞开心扉,说起一点事。

他打算去西藏旅游,好像还有一个驴友的QQ群什么的。聊起家里的藏獒,他洋洋得意。说到自己订到的特价机票,他眉开眼笑。他眼睛很小,贼贼的,有一股市侩气和痞子气。旁边的女孩干净清纯,他用肉麻的话夸她:“你长得很好看。”她腼腆地笑。旁边的女子有些文艺气质,在看着什么杂志,他说,你还没结婚吧。我不像结婚了的人吗?不像。哪里不像?他笑了笑:“哪里都不像。”

列车员推着车过来,吆喝着卖新鲜水果。他说,这些东西想买就买,想吃就吃,不要等到最后快下车了,降半价了再买。火车的饭盒也一样,宁可贵点,也不去吃其他东西,就坐这么一趟。旁边那个家境优越的小伙点了头。

火车经过大江大河时,他告诉我们这几个年轻人,看,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黄鹤楼。黄鹤楼臭不要脸,1985年建成的就敢来收门票。聊到了流行音乐,他说他最反感两个歌手,一个是李宇春,一个是周杰伦。我优雅地点了点头。

旁边有几个站票的,一有坐票的去上厕所了,他就指指说,这个位置可以坐一下。旁边的人也不多犹豫就坐下了,大约真的站到脚很酸了。那个女孩好像在打盹了,他就问了一下,把自己靠窗的位置让给她了。然后他就叫我给一个站了蛮久的人让座了,“年轻人嘛,没事的”,那人连连说不用,不过我还是站起来了。他自己还指着自己带的一箱酒,告诉站着的人,“嘿,那个可以坐,别放屁就好。哈哈。”逗得旁边的人也笑。就这样,几个人坐来坐去的,中间我换了有几次位置。

然后就有人试探着,问他的腿怎么回事。他笑着说是车祸,差点儿就没命了,啾的一下,魂儿去西天了。“其实我还挺庆幸的,我还有一条腿呢。”上完厕所回来,他把腿小心提起,搁到我的位上,问我可以吗,我欣然应允。“我还挺喜欢自己这条腿的,让它休息一下。”他拍了拍自己粗硕的大腿。然后就自顾自地哼起曲儿来:“扫尽天下魔……”

旁边高而纤瘦的小伙聊起了自己以前打架斗殴的事,听起来十分恶劣。但是说到有个路人向他借钱,他不知是不是行骗,但还是借了他。(数目我忘了,好像是几十块吧。)这小伙说起来的表情,却像谈自己私密的趣事,甚至带着点兴奋,表情纯真。王大哥笑着说,不用想,你肯定被骗了。(其实我也被骗过。)他睿智的眼神像在说:“你们呀,毕竟还是太年轻,有些时候,天真了。”有人来入座,要放行李上架,王大哥便说,你个子高,帮她一把吧。这高个子便站起身来,手长脚长的,果然利索 。等他坐下,王大哥笑着说:“你这身板呀,太瘦了,再长个二十斤,女孩子都要追着你跑。”高个青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再后来,平时滴酒不沾的我,竟然喝酒了。 高个子哥跟推小推车的乘务员买了两听啤酒。王大哥用小刀(带刀不好吧?)割开两个饮料瓶,当作酒杯。我起初婉拒,他执拗不下,我也就喝了一杯,我们仨干杯了,哈哈。旁边清纯文静的女孩也贡献出一些牛筋零食来,很好吃。女孩跟我借了下耳机,听了一会儿。

后来,到站了,我和高个子哥帮他把物件提到地铁站,他与接应的人通电联络,我们也就等了几分钟。后来线路不同,高个子哥仍和他同路,而我终于和他们分道扬镳。

现实有多美好

一个毒犯

一个制毒者,凌晨被我们抓到,家里全是「制毒原料」,还有一台蒸馏机,几个塑料桶,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还拿着棍子在桶里搅。

被抓到当时情绪就崩溃了,说自己只是个木匠,一时鬼迷心窍才去缅甸买了这些机器和原料,并表示认罪,愿意积极配合,问我们能不能不死。说实话,按他的数量,少说几十公斤,虽然嘴上应承着,但心里觉得他死定了。

我们把人和东西抓回去之后,化验毒品,神转折是,发现他的制毒的原料和机器全是假的。去境外被人骗了。

最后是算预备犯罪还是犯罪未遂我忘记了,反正关了不到一年就放出来了。

一把雨伞

有天晚上,从校图书馆走出来,遇上瓢泼大雨,看了看雨势,感觉短时间内不会停了,就准备走着回去。

刚踏入雨中,一女孩撑了一把伞帮我挡了雨,我说了句谢谢。

她说不必谢。

我说为什么。

她问这次淋了雨后下次你会不会带伞。

我说会。

她又问如果你带伞你会不会去撑别人。

我说会。

她说那就好,不必谢,别人下次也会和你一样做这样的事情,再下一次,别人的别人也会去撑别人。说不定有一天,刚好我没带伞,别人的别人的别人的别人……就会撑到我。

一个诗人

苏轼在黄州时,穷得要死,为了砍断自己购物的手,把铜钱都吊在房梁上,要用时,叉竿挑下来。

送女婿走时,没钱买酒,只好给人泉水喝。”临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

穷成这样了,他怎么过的?

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

有一天,苏轼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人究竟可以无聊出什么境界

一个看客

这个夏天一个中午,去吃午餐,气温大约35度以上,两名女士因为一人不小心将雪糕擦到另一人身上,在大街上争吵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其中一个因中暑头晕倒地,被送进了医院。

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刘先生称:“我活了42年,她们两个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

而目睹了吵架与看架的我,什么话都没讲,只觉得他们这般人太无聊了。

一个发疯的工友

我前往世界屋脊喀喇昆仑山上一家大型铁矿上,对公司的矿产储量进行评估。在那儿昼采样品夜扯淡,扛着仪器搞地质。

初期,一切都很顺利。

喀喇昆仑山上,海拔高达 5000 多米,冰峰耸立,飞雪狂舞,甚是壮观,夜晚星空粲然,偶有数时,明月当空,映照雪山,让整个大地化为一团深紫的冰冷的水晶。出营房,面对寂然大地,呐喊一声,直接能感受到你的声音传向了宇宙的最荒凉处。每当夜晚便架起相机,对着星空狂拍。一个人放纵地欣赏世界的美丽。

正好适逢国家军团在帕米尔地区中印边境上演习,坦克装甲,地空导弹,雪山大漠下,阵装而列。猛然间三盏信号灯迎空而起,划亮天空,紧接着便是万弹齐发,火焰箭网一般交织,如同流星雨天空中璀璨烟火……

太美了。这当真大概是我一个人最近过的最快意的一段日子了。

当然,如果不是一位司机师傅给我讲的事情,我一定会认为像鲁滨逊一样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独自面对这一种壮丽,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至少非常不差。

直到那天,矿上的一位和我相交甚好的司机师傅相谈这种感受,我才知道有时候想象并没有现实那么美丽。因为,他所说的人、事物我都非常相熟。

他对我说,你还记得张 X 么?就是那个曾经陪你下棋摄影的那个。他就是在矿山里面喜欢像你这样呆着然后发疯辞职了的。

张 X 跟我一样,比较文艺热血,来了喀喇昆仑山以后,非常喜欢这种壮丽的感觉。所以,他主动向矿业公司请缨在冬季在大雪封山的时候留守在矿上看守矿产,因为冬季的时候经常会偷矿的人来矿山上偷矿。

且给看矿的人配备有电脑,卫星电话,电视机,发电机,厨房,相机,汽车等等一切必备的工具。唯一的要求是每天开车溜达一圈巡视矿业即可,这总共的时间不超过 1 小时,其他时间自理,你可以玩电脑看电视,睡觉或者开车到处溜达。看矿时间的月薪为 2W+,这样的条件优厚不?但公司无一人愿意留在矿上看矿。张 X 最后毛遂自荐,强烈要求自己留下来。因为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实际上,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想我也会很刚愎地留下来。

但现实往往让我们大跌眼镜。事实的情况是:

在矿上的人马撤走的不到十天后,张 X 就因为无人相互交流,就开始精神奔溃了,焦虑难当。一个人对着一切都开始厌倦,包括我们最喜欢的睡懒觉,文青最喜欢的拍雪山,拍羚羊大迁徙……开着汽车到处乱跑,观看风景。这一切对于一个具有丧失了社会属性的人来说现在都毫无意义。

二十天后,张 X 精神基本已经奔溃,三十多岁的西北大男人,在打电话的时候跟后勤主管经理嘶喊着,哭着说,受不了,要压抑死了。赶快让山下上来人把他接走,否则很快就要完了。但是,大雪封山,谁能上去……

……

我不说过程了,过程太残酷。我直接跳到最后说结果吧。

两个月,大雪消融,上去接他: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长达两个月的无人交流造成其目光呆滞,双眼上无神,长时间直视同一方向,已如同狼一样的两眼放光。在口语上,和人交流已经有了语言障碍。

下来后,缓和几个月基本才恢复好,但就在休息好的第二天,他就立马辞职了。永远离开这个行业。

这就是我听师傅讲的故事。

当然,最后我在乌鲁木齐遇见了了张工友,当我问他这件事的时候,他只是痛苦的望了望远方,没说话。

后来打听到,他目前的职业已经是卖彩票了,整天和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