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老板来两斤爱情

2014-10-14 15:53

周游的“夸嚓”

有一天周游突然跑来找我。

你是不是会写故事?他进门就问,能不能教教我?

我眼睛一亮:你给多少钱?

周游假装没听见,又问,你快说说,写故事要注意什么?

要有惊世骇俗的情节。我随口说,我故事里的主角都惨着呢,有家破人亡的,有得癌症的,有临结婚才发现女朋友是男人的……

周游打断我。我有个题材,说给你听。他说。

好呀好呀,我很高兴,听一次多少钱?

周游又假装没听见。

场景是一条大马路。他开始讲,男主角刚买了一辆山地车,非要在人行道上骑;女主角正好在路边玩儿手机,男朋友发微信说要分手,女孩手一抖,“夸嚓”手机掉地上。男主角没看见,骑着车子碾过去了,后来陪女孩修手机,就此开始了一段凄美的爱情。

怎么样?他问我。

……怎么样你大爷!男主角有病吗?自行车为什么要骑上人行道?撞到老婆婆要倾家荡产的啊!还陪女孩修手机,修你妹!直接赔钱好不好?没有钱赔一个肾好不好?!

周游摇摇头。算了,换一个。

场景是一个图书馆。他又说,女主角要看一本书,结果慢了一步,刚好被男主角拿走。女主角就说我很着急,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看,男主角同意了。两个人就在图书馆合看一本书,看着看着,头“夸嚓”一声撞在一起,就此开始了一段凄美的爱情。

怎么样?他继续问我。

……怎么样你麻痹!大哥你哪个年代来的!谁会愿意和别人合看一本书啊?读书速度不一样,会打起来的啊!

还有,为什么每段故事都要有“夸嚓”一声?你就会这一个拟声词吗?

故事要有惊世骇俗的情节。我教育他,比如故事里要有家破人亡的,有得癌症的,有临结婚才发现男朋友是女人的……

周游憋了半天,说,你真低俗。

……你滚蛋。我把他赶出家门。

而我认识周游,纯粹是出于巧合。

有一次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喝大了,迷迷糊糊把他们都送上出租,我自己在路边打车。隐约看到一辆车在我跟前停下,拉开车门就滚进去。

师傅,去东四环。我说。

司机有点儿愣神,说,啊,哥们儿,我……

你等人是吧?我表示理解,准备下车再叫一辆。

没事儿,走吧。司机突然说,东四环哪儿?

我报了地址,然后迅速睡死过去。

醒过来就觉得不对劲。这车怎么这么干净?一抬头,靠!还有天窗?

继而发现,这他妈根本就不是出租车呀!

大哥,你倒是说一声啊!我手忙脚乱,打算让司机靠边停。

司机很淡定,说你不是去XXX路吗?我也要去那儿,捎你一段儿好了。

我看看周围,确实是熟悉的街景,慢慢放下心来。

到了地方,这大哥死活不收我钱。说我这样的人不多见,就当交个朋友。

后来一起喝了几回酒,慢慢变得熟悉。我也就知道他叫周游,在国企上班,收入稳定,精神正常,而且酒量惊人,能把我和大宽两个人同时喝趴下。

人也是好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天天哭着喊着要找女朋友。

那你去找呀。我说。

周游摇头。

我没有遇到我命中注定的女孩。他说。

他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要像故事里面一样,有一场浪漫的邂逅。

他心目中邂逅的方式也有很多,比如骑自行车碾碎女孩的手机,比如在图书馆合看一本书,更夸张的,还有他走在路上,突然心跳紊乱,“夸嚓”昏倒在地,一个温柔的姑娘把他扛到医院,悉心照顾他,然后两个人在一起,开始一段凄美的爱情。

……一个大男人有这种想法,也不知道是从小缺爱还是电视剧看多了。

而且他还告诉我,他找女朋友有一个条件,就是一定要是“黑长直”。

我目瞪口呆。听上去很色情呀。我说。

我说头发!周游强调,然后给我依次说明,究竟是多么黑、多么长、多么直,说了整整十分钟。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周游说。

……这算什么原则!这么详细的描述,你去玩儿游戏好吗?

像我们这么纯洁的人,一般都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胸大的。

为了满足周游的愿望,我和大宽给他搜罗了很多妹子的照片,都是我们的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

这个不行,头发不够黑。周游指着一张照片说。

……那换一张。

这个也不行。周游说,头发才到肩膀,你们有没有常识?

……再换一张。

这个更不行了。周游说,发梢明显是烫过的,你们俩真的有审美能力吗?

……明明是你自己有病好吗?!

大宽忍无可忍,从自己电脑上找了一张照片给他看。

这个不错啊!周游很高兴,哪个角度看都符合标准……这是谁?你朋友?

大宽呵呵两声,没说话,把照片关掉,偷偷删除。

这是谁?我私下问他。

苍井空。大宽沉着地回答。

这样折腾了半年,周游还是没有女朋友。又过几个月,心情郁闷喊周游和大宽去喝酒。

周游说要带一个妹子去。

妹子!我和大宽震惊之余,兴奋地坐立难安。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苍井……“黑长直”了!

结果周游带去了一个短发的姑娘。

我们面面相觑,看一眼,揉揉眼睛,再看一眼。

确实是短发,个子不高,文文静静的。

……妈蛋啊,说好的黑长直呢?!

周游这个狗逼,脸上毫无愧疚,很自然地坐下。女孩拘谨地坐在他旁边。我和大宽不住地打量她,然后拼命用微信讨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周游这么快改变了自己的原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一夜情,肯定是一夜情。大宽低声嘀咕。

周游忍不住拍桌子。到底点不点菜了!

有原则的人先点。我说。

周游一脸尴尬。

那次喝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女孩不喝酒,端着一杯橙汁看我们胡吹海侃。

对了,女孩叫小满,自由职业,给几家杂志画插画,据说还拿过什么奖,总之很牛逼的样子。她话不多,只是笑,看周游的眼神满含温情,把我和大宽羡慕得在心里骂娘。

喝着喝着,看看时间不早,周游叫了辆车,先把小满送回去,打算我们找个地方接着聊天。

等车的时候,周游不停地嘱咐小满,外面乱,一定要让司机开到小区里面,给司机加钱都行。车来了,周游把钱包塞到小满手里,给她开车门,嘴里还在说,到家给他打电话,酒吧到他们家开车也就半个小时,要是过半个小时不打,周游给她打回去。

小满又笑,说,你当我是小孩子吗?然后趁我们不注意,踮起脚亲周游一口。

……这个残忍的世界啊!

随后我们换了家酒吧继续喝。周游给我们说他和小满相遇的故事。

其实也很简单。周游家小区楼下有家小超市,晚上他去买电池,一个女孩排在他前面,没零钱找不开,翻遍全身还差五毛钱,店员死活不肯免掉这五毛。周游一着急,就拿出五毛钱说,我给。

女孩感激地看他一眼,轻声说了声谢谢。

周游心停跳了一下,不过也没多想。过几天他又去这个超市,结果轮到他没零钱,也是翻遍全身,差两毛,后面排着长队,有人喊他妈的买不买,不买赶紧走。

周游正要翻脸,一个女孩从队伍后面跑过来,说我这儿有两毛。

还是同一个女孩。

周游一愣。女孩已经把钱递给店员,然后冲周游眨眨眼,笑了一下。

周游说,当时他心里“夸嚓”一声,防线就垮掉了。

我和大宽喝着酒,不说话,心想我们管你夸嚓不夸嚓,你倒是说说黑长直啊!你以为说一个韩剧的故事我们就放过你了?

周游脸色还是有些尴尬。是真的。他说。

其实认识小满之后,我忽然觉得,我以前想的都错了。他又说。

哪儿有什么浪漫的邂逅,他继续说,两个人能相遇、相爱都是偶然的事情吧,偶然在一个地方遇见,偶然觉得对方是自己找了很久的那个人,偶然发现,居然就喜欢上了,然后就成了自己的一整个世界。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周游露出一个笑容,就好像你走在路上,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走到什么什么地方去,走到一半,突然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屋,一下就想起来,这才是我要去的地方呀!于是就再也不走了,就想安心地住在这儿。

我现在只有这一种想法。他最后说。我愿意给她开一辈子车门,打一辈子电话,叮嘱她一辈子,外面危险,不要乱跑。

我点点头。你今天说的话,可一定要记着。

周游也点点头。记着。

我忽然很高兴,娘的,你现在逻辑清晰了很多呀!想不想继续跟着我学写故事?

周游摇头。不写。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没人爱的人才写故事呢。

……你麻痹!我惨遭羞辱,抱头痛哭。

结账的时候,我揪着周游不放,威胁着让他付钱。

周游把口袋翻出来,说钱包给小满了。

最后还是我和大宽平摊了酒钱。

一只母熊

有一天,许露给我打电话平静的说 “我又分手了,陪我出去逛街吧。”

……我很忙的。我推脱。

十块钱一个小时,许露又平静地说,现金,去不去?

去去去!收拾东西,五分钟滚出门。

前脚刚下楼梯,忽然想起来,嗯?又分手了?不是说年底打算结婚的吗?

……算了,她老分手,我都习惯了。

我和许露上大学的时候认识。那时候她就已经在谈恋爱,男朋友又帅又高,有没有钱不知道,反正穿得很光鲜。我们屁都不懂的时候,这大哥就知道出门要喷香水。

两个人一度感情很好,甚至打算毕业就领证。那段时间,许露每天都很开心。

直到毕业前,男孩的前女友回来找他。

男孩和许露在大马路上对峙。许露说,把我给你买的戒指还我。

然后她把戒指用力扔向滚滚车流。

当天晚上她就后悔了,拉着我们去给她找戒指,还好是凌晨,路上基本没有车,但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许露坐在路边,一句话不说,就是不肯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分手。

后来她毕业,找了工作,又谈了一次恋爱。

这次的男朋友各方面都不错,体贴可靠,也没有前女友这个可怕的物种。两人谈恋爱一年多,已经准备订婚,说好十一长假的时候,见见双方的家长。

结果那之前半年,男方所在的公司意外倒闭,他没了工作,整个人变得很消沉。

投出去的简历大都没有回音,有回音的瞧不上,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打游戏。许露劝他,不管是什么工作,可以先做做看,不然要见家长的话,不好说。

男方冷笑,说真他妈麻烦。

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许露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接,再打,男方发来短信,说,我们分开吧。

那是许露第二次分手。

她过了一年才慢慢恢复过来,再联系的时候,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仍旧是掏心掏肺的爱情。

我觉得,这次终于找对人了。许露和我说。

看来还是没有。

我们在商场外面一家小面馆吃面。

哈哈哈还是这里爽!老板,给我上两碗面!有一碗不吃,我就看着!

许露就要了一碗,吃得很仔细。

这次……是因为什么?我斟酌着问。

没什么。许露面无表情,说,他觉得我脾气不好。

嗯,你脾气是不太好。我点头。

许露抄起了旁边的椅子。

就因为这个?好不容易劝她把椅子放下,我又问。

算是吧。许露说,有段时间我们老是吵架,吵到砸东西那种。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和一开始追我的时候不一样了,什么都不管,守着电视能看一晚上。我加班回家,就想和他说说话,根本没人理,哪怕问我一句“晚上吃饭了吗”也好啊。

许露摇摇头,又说,人可以变得这么快的吗?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好,不到一年就成了这样?吵的次数多了,他就说我脾气太差,没有耐心,说他朋友的女朋友都比我温柔多了。我一生气,就提了分手。

他说,好。许露慢慢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其实我也在想,会不会是我的问题?许露问。

我瞥一眼她旁边的椅子,咽了下口水。

还好吧。我说。

我不会再相信爱情了。许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正打算拿起另一碗面,手停在半空中。

我看明白了。许露说,每一个人都说爱我,说没有我就不行,最后还不是都走了?我一直以为,只有爱情才可以让两个人天长地久,现在看,根本就不是。

我还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吧。她叹口气,又说。买房买车,办个装模作样的婚礼,领个证,生个孩子,一辈子也照样过。

我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说。

许露看我一眼。一分钟十块钱。她说。

随便你。我说。

从前有一只兔子……我起头。

许露打断我。我不喜欢兔子。她说。

……换个开头。

从前有一只狗……我重新起头。

许露又打断我。我也不喜欢狗。她说。

从前有一只熊!长得不好看但也不丑,还很年轻的时候,她就想,我这一生只需要一次真正的爱情就够了。但是她怎么能知道遇上的人是不是真心爱她呢?于是她就把自己的心分成了两半,她想,如果第一次错了,我还有另一次付出真心的机会。

后来她真的遇上了特别喜欢的人,一只长颈鹿。她觉得长颈鹿好帅呀,又高又瘦,而且看得远,经常给她说一些远方的小故事。长颈鹿也说喜欢她,夸她长得漂亮。他们在高高的树下拥抱、接吻,长颈鹿弯下他的脖子,对熊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天长地久,两厢白头。

熊很高兴。她想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人吗?所以她拿出自己一半的心,放在长颈鹿手里。她还想给长颈鹿更好的,就穿过森林,找最甜的蜂蜜,自己舍不得吃,全留给他。长颈鹿天天吃蜂蜜,也很高兴,说我要长胖啦,蜂蜜真好吃。

但是过了几个月,长颈鹿忽然对熊冷淡了。有一天他牵了一只梅花鹿过来,说我不喜欢你啦,你看梅花鹿比你漂亮得多,大长腿,还瘦,我要和她在一起。

熊慌了。她说,我去拿蜜给你吃吧。

长颈鹿摇摇头,说,我真的不喜欢你了,你不适合我,你看你身上连花纹都没有。

熊说,我去拿蜜给你吃吧。

长颈鹿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吃蜂蜜呀,我是吃叶子的,蜂蜜一点儿都不好吃。

熊说,我还是去拿蜜给你吃吧。

她真的又去找蜂蜜了。天黑下来,她在树林里走得遍体鳞伤,还在心里想,蜂蜜是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啦,等着我,我拿蜜给你吃。你怎么突然不喜欢吃蜜了?你以前明明吃得那么开心。我要走很多很多路,这样是不是就能瘦了?你看我身上的皮都被划破了,留下伤疤,我就也有花纹啦。我给了你一半的心,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熊想着,跌跌撞撞一直走。

等她带蜂蜜回来的时候,长颈鹿已经不在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熊也没有等到长颈鹿。她等啊等,直到找来的蜂蜜慢慢流到地上,被蚂蚁舔得干干净净。蚂蚁们一边舔还一边交流,说这些蜂蜜掺水了吧?都不黏嘴。而且蜂蜜不是甜的吗?这个怎么这么咸呀……

再后来……熊离开这个地方,去了一个更大的森林。

这个森林里的动物比以前多得多。但是熊很小心,她想,我只有一半的心啦,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才能给出去。

她去找水喝。森林里有一条大河,动物们都在下游喝水,大家挤来挤去。熊刚排到一个位置,一不小心就被别人抢走了。

一只豹子过来,赶走一群松鼠,指着河水对她说,你在这里喝吧。

熊喝着水,心想,豹子好体贴啊。

豹子还带她认识整个森林,给她找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一份。熊一点点被感动了。她问豹子,你喜欢我吗?

豹子点点头,说,喜欢。

熊说我不敢喜欢你呢,我的心只有一半了。

豹子捧着她的心,仔细看,然后说,我会好好保护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另一半。

熊笑了。她把剩下的那一半心交给了豹子。他们在森林里肩并肩地走,一起找食物,一起吃饭,熊吃蜂蜜,豹子吃肉。他们还一起去河边喝水,一起缩在小树洞里睡觉。下大雨,他们四处跑都没有躲雨的地方,淋得浑身湿透,还一边跑一边笑,冲着对方做鬼脸。

熊想,好幸福啊。

这样,也许真的就是一辈子了吧。她又想。

但是过了一年,他们开始吵架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树洞太小了,豹子打不过老虎,找不到更大的树洞;也许是因为河水变脏了,豹子抢不过狼群,不能去上游喝水;也许是因为熊觉得没有了刚认识时候的感觉;也许什么都不为。总之他们经常吵架,一吵架豹子就变得心烦气躁,好几天都不和熊说话。

熊说你该练一练肌肉呀,我们一起练好不好?把老虎打趴下,把狼群赶走,一起去喝干净的水。

豹子说,你废话真多。

于是又是一轮新的吵架。

又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豹子忽然走了。熊在树洞里等他,怎么都等不到。她到处找,后来在另一个角落找到了他,但他和一只松鼠在一起。

熊慌了。熊说,你回来吧。

豹子说,我不喜欢你啦。我们天天吵架,我累了。

熊说,那我们以后不吵架,你回来吧。

豹子说,你脾气不好,还给我很大压力,我需要一个温柔的人。

熊说,那我改改自己的脾气,你回来吧。

豹子说,不回去了,松鼠对我很好,我要和她在一起。她说我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你看,她给了我一整颗心呢。

熊说不出话。她想说我有半个心给了长颈鹿啦,可是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啊。

她说豹子,你回来吧。她说我不给你压力,你不用练肌肉的,我可以继续住那个小树洞,也可以喝下游的河水,你回来吧。

可是豹子还是走了,带着松鼠一起走了。

熊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原来眼泪是从心里出来的呀,心没有了,眼泪也就没有了。她想我还是去找蜂蜜吧,但是森林太黑啦,我自己不敢去,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你说要做我的另一半的,我不任性了,我不和你吵架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天天在森林里走,有时候能找到蜂蜜,却一口都吃不下。蜂蜜又顺着她的手流下来,地上的蚂蚁兴高采烈吃一口,张嘴就骂街:靠,换了一个森林,怎么蜂蜜还他妈是咸的?!

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熊一直是一个人。她想,我已经没有心啦,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她周围的母熊都找到了自己的伴侣,看上去都很幸福。熊又想,不如随便找一只老虎算了,老虎有力气,和他一起可以抢到很大的树洞,可以喝到干净的水,而且,听说老虎不需要真心。

但是她还是在等。

又有一天,她忽然发现,有一只猴子在试着接近她。猴子偷偷摘水果放在她的树洞里,她没发现,结果坐了一屁股果汁;猴子趁深夜去河流上游取水给她喝,用叶子装着,结果路上全漏个干净;猴子在她头顶的树上跳舞给她看,脚滑没站住,结果摔得鼻青脸肿。

熊想,猴子真笨啊。

她问猴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猴子脸红了,说,喜欢。

熊说,可是我不是大长腿。

猴子说,你是熊,要什么大长腿。

熊说,我脾气不好。

猴子说,没关系,我脾气好。

熊说,我不能喜欢你。我没有心了。我要找一只老虎,老虎有大树洞,两个人住也不会挤。

猴子说,我也有树洞,是给你造的,还没有造好。我带你去看。

熊想了想,跟着他去看。猴子真的在造树洞。猴子很笨,树洞造得很丑,但是很整洁,还开了窗户。

猴子说,窗户朝东,早晨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你。

猴子又说,我睡树上,所以树洞是你的,以后你也不用去找水喝啦,这棵树里面有新鲜的地下水,在家可以喝个饱,喝一碗,倒一碗。

熊冷笑,说,要是我带别人回来树洞住呢?

猴子一愣,半晌说,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吧。

熊忽然发脾气了。她一掌拍碎了树洞的门,又一掌打碎了窗户。她大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又不会喜欢你。反正你们都是一样,不是喜欢大长腿,就是喜欢小清新,你将来一定也会离开我,我为什么相信你?!每个人都说喜欢我,都说爱我,可是都走了啊!他们都走了啊!

她哭着把树洞拆得稀烂,又哭着走开。猴子在背后愣愣地看着她。

熊心想,虽然很对不起,但是,算了吧。

明天我就去找老虎。她又想。

晚上她听到森林里有砰砰的响声,好像谁在敲木头。熊忍不住出去看,就看到猴子背对着她,在那个白天被她打碎的树洞前拼命忙活。

猴子也看见了她,笑着对她说,就快好了,我快把树洞修好了。

熊忽然鼻子一酸。

猴子又说,我把摘来的水果挂在树洞上面,你就不会把它们坐碎啦。你是不是不喜欢地下水?我打算去练肌肉,以后就能和别人抢上游的水喝了……

熊看到他旁边还有一本书,《你最需要的肌肉训练法》。

熊鼻子又一酸。

猴子还在说什么,熊从背后抱住了他。

和我去一个地方吧。小熊说。

猴子点头。他们离开这个大森林,走回熊和长颈鹿相遇的那个小森林,又一直往深处走。最后他们找到了那种最甜的蜂蜜,熊把蜂蜜递给猴子。

给你吃。熊说。

猴子兴奋得两眼放光,说,一起吃一起吃!我们一起吃。

熊愣了一下。

他们坐在一起吃蜂蜜。熊忽然觉得蜂蜜变甜了。她想,原来蜂蜜是要两个人一起吃,才会好吃的呀。

猴子吃得诚惶诚恐。熊笑,说,你干嘛这么小心。

猴子摇头。因为是你送给我的东西。他说。

熊又愣住。她忽然很想哭。她想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呀,我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任何人了。她想说吃完蜂蜜你就走吧,就当我伤害了你。她想说我是很想喜欢你的啊,可是我的心都给过了别人,我没有真心可以给你了,我没办法好好喜欢你啊……

但她又想起来,没有心,她为什么还这么想哭呢?

她觉得胸前很痛,好像要炸开。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惊讶地发现,她的心完好如初,正在用力跳动。

熊呆了片刻,慢慢笑了。她想,原来只要真心喜欢一个人,心是会渐渐长出来的吗?

许露眨眨眼。这就讲完了?她问,你这个故事没有说清楚啊!熊呢?猴子呢?结局呢?

我怎么知道,我说,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许露摇头。怪不得你的故事一个都卖不出去。

我的故事里没有结局,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我说。

许露撇嘴。他们两个以后一定会分手的。

我不知道,我说,你也不知道。

许露拿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面,一言不发。

我再好好想想吧。她说。

嗯。我说,你想明白之前,能不能先把饭钱结了?

一只花猫

穷的口袋叮咚响,出门发现没处去,坐在小区楼下长椅上发呆。

待了一会儿,一只小花猫从树丛里探出头来,朝我这边喊了一声。

擦,连你也跟我要饭吃?我不耐烦。没有!

唉,没有好人走的路了。

刚打算起身,一个女孩从我旁边急匆匆走过来。小花猫明显是看见了她,叫得更欢了。

鞋带!女孩喊。

我迅速低头看。咦我鞋带好好系着呢。

鞋带!女孩又喊,满脸笑容。

小花猫愉快地跑过来。

妈的,合着是这狗逼大名叫鞋带。

女孩很开心的样子,从包里翻出一个保鲜盒,打开。保鲜盒分成两部分,一侧盛水,一侧装满了猫粮。

小花猫一把抱住女孩的小腿。

女孩笑了。她坐在长椅另一头,保鲜盒放在地上,看小花猫吃饭。

我试着和她搭话:你经常来?

对呀。女孩低着头说,最近天天过来。

你不住这儿吧?我又问。

以前住。女孩说,11号楼。搬走一个多月了。

她告诉我她现在住的地方,很远。跑这么远,就为了喂猫?我吃惊。

不行吗?女孩反问。

怎么不行,太行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我兴奋地问,手机号呢?来微信加一下……

女孩瞥我一眼。你别想了,她说,我有男朋友,下周结婚。

……妈的,换个话题。

为什么叫它鞋带?我指着吃饭的小花猫问。

女孩脸色平静。因为我以前养的猫,也叫鞋带。

以前?我顿时好奇起来。

嗯。女孩说。我养鞋带养了两年呢。从小养的。

她是只小母猫,黑色的。朋友家的猫生了三只,养不了,我去凑热闹,结果她一看到我,就往我手上蹭。我可高兴了,就把她抱了回来。

小时候特别闹,抓沙发、抓衣服、撕卫生纸、咬电脑线。一开始我就叫她猫子,后来她不到四个月大就学会了解鞋带,于是就叫鞋带。

后来我准备结婚了。和我男朋友谈恋爱谈了一年多,他人不错,有车有房,工作也很稳定。我们见过双方的家长。他是单亲,阿姨算是比较和善的一个人。我家里也同意我们在一起。

就是有一个问题。他不喜欢猫。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的时候,看到鞋带,他明显皱了皱眉头。

你养宠物?他说。宠物不卫生,容易有寄生虫。

没事呀。我没有放在心上,鞋带可干净了,带她做过检查的,没啥问题。

他又皱了皱眉头,不过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直忙着筹办婚礼的事,也没顾上考虑它。直到上个月,他突然叫我出来吃饭。我赶过去,发现他妈妈也在。

我一坐下,阿姨就开门见山地说,玥玥啊,听说你养猫?

我心里一凛,忙去看他。他假装看菜单,不抬头。

我只好说是的,养了一段时间了。不过阿姨你别担心,我家猫很乖,也没什么疾病,不影响我的。

我知道不影响你。阿姨微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可是呀,玥玥,你想过没有?将来你们要孩子,养一只猫总是不好。阿姨认识一个人,女儿就是因为怀孕的时候养猫,后来就流产了。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那个,流产也有很多原因的,不一定是因为养猫……我试图解释。

那也不行。阿姨还是保持着微笑。孕妇要保证清洁、安静的环境。先不说小猫会不会影响你休息,假设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那么小的孩子,要是被猫抓伤了怎么办?这就关系孩子的一生呀。

阿姨不是不喜欢小动物。她又说,阿姨就是觉得不安全。你自己也想想,对不对?

说完她起身要走。临走补充了一句,玥玥,听阿姨的话,阿姨是为你好,也是为你们以后的孩子好。

她走了。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时他才终于抬起头来。你也听到我妈说的了。我怕我说你会生气,就让我妈劝劝你。

我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冷笑,只觉得浑身发抖,没有力气。

能不能不让鞋带走?我说,几乎是在求他,真的没有事的,我可以再带她去做检查,我自己也会小心,真的很小心。

他摇头。这关系到我们的孩子,我不能答应你。

我也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他又说。他们也觉得养猫对孩子不好,还是早点儿送走。

我愣住,很长时间没说话,眼泪一颗颗落在桌子上。

本来我想试着找别人替我养一段时间。我爸妈已经表明了不会帮我养。在朋友里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能养。在网上发帖,大家都想养刚生的小猫。我真的是绝望了,又给他打电话,我说能不能缓一缓,我们可以等确定要孩子之前再把鞋带送去别人家,那时候也许就有人能代养她了。

不行。他说。我妈不会同意的。我也不同意。结婚后我们就要孩子,到时候你又舍不得猫怎么办?

我慌了,在电话里哭。我说我能把她送去哪儿呢?

我找了一家宠物店。他说。我问过了,那儿收容流浪猫。条件也不错,就送去那儿吧。

这样对鞋带太残忍了……我哽咽。

他的声音瞬间冷下来。你分不清主次吗?他问我,结婚和养猫,那一个重要?

不能都重要吗?我继续哭着说,鞋带跟了我两年多,我舍不得。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声音冷冰冰的。你自己选吧。

我抱着鞋带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下了决心,把鞋带送走。我天真地觉得,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会改变主意,我只是把鞋带送去宠物店寄养几天,以后还会接回来。

你应该把她接回家。我说。

那他怎么办?还有,结婚……女孩抬起头,闷声说。

还没结婚,就已经要你放弃你最爱的一样东西。我说。你想过没有,结婚以后如果遇上别的问题,你可能还会被要求放弃更多?

女孩愣愣地看着我。鞋带不是“东西”。

……我就打个比方!我说,妈蛋举一反三不会啊!

女孩还是一脸错愕。

我不知道……不敢想……她说,这种事真的可以么?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我说,就是因为是一辈子的事。

女孩沉默。她低头看看脚边的小花猫。这厮把猫粮吃了一地,正从地上一颗一颗往回拣。

你看她这训练有素的,没准儿以前也是家猫。我说。

嗯。女孩擦擦眼泪,伸手摸小花猫的头。小花猫停下吞咽的动作,用嘴去蹭她的手。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忘了这段经历。

有天刷微博,系统提示我有新粉丝。

很高兴,点开,发现是个女的,更高兴。哈哈哈一定是我的个人魅力打动了她。

果断回粉。按下鼠标不到五秒钟,私信窗口蹦出来。

终于逮到你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女粉丝说。

操,孩子不是我的!我紧张地手抖。

哈?你不是很久很久前,在XX小区陪我喂猫的那个人?女的问。

我一下想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微博的?我问。

管那么多,反正是找到了。女孩说。

你已经结婚了,我还是很紧张,这样勾搭别的男人是不对的。

我没结婚。女孩又说。

啊?我愣住。

女孩不说话,扔给我一个网址。

点开,是条微博。一张图,图上一个女孩背对镜头,一只小黑猫踩在她肩膀上,双眼炯炯有神。

鞋带。女孩说。我接回来了。

还有惊喜哦。她又说,再次扔给我一个网址。

点开还是微博图,鞋带蜷在一张桌子底下,一只小花猫在给她舔毛。

我擦,怪不得好长时间没看到她了。

小花猫也有名字啦,女孩打字,叫鞋底。

过了一会儿,女孩打字。你说得对。

我不会再为了别人放弃我最爱的东西了。她说。现在也挺好哒,一个人,两只猫,不结婚又不犯法。如果要结婚的话,对方必须也要是个喜欢猫的人。

什么时候结婚都不晚,对不对?她又问我。

我没办法回答她,因为我发现,我家突然断网了。

操!我一跃而起。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又他妈咬网线!

狗逼猫子迅速从路由器旁边撤退,一路狂奔躲进客厅的角落里。

看看网线,彻底不能用了。

唉,又失去一个勾搭小姑娘的机会。

傻姑娘赵赵

一天晚上饿得不行,溜到外头吃夜宵。小饭馆,干净整洁,除了我和老板,只有一个女孩坐着吃面。

随便点了个河粉,选张桌子坐下。

看了会儿手机,实在无聊,在饭馆里来回巡睃,扫了女孩一眼,发现她一边吃一边抹泪。

我操不是吧,这饭馆这么难吃?

河粉上来,小心翼翼尝一口,还行啊。神经病,深更半夜哭个屁。

再看女孩一眼,女孩也抬起头,正对上我的视线。

你看什么看!女孩拍桌子。

你哭什么哭!我也只好拍桌子。

我失恋了不行啊!女孩和我对吼。

我马上端着河粉换到她对面。失恋了?快讲讲。我说。憋在心里会得肺气肿的。真的,我有个朋友就是这么死的,那个惨啊……

女孩愣住,然后冷哼一声。我可以和别人说。

老板,这桌加一份糖醋排骨!我抬手喊。

女孩迅速擦擦眼泪。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她说。快结婚的男朋友,他劈腿了,和他公司的女同事。

哦,我说。

真无聊,劈腿都这么没新意。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我问女孩。

女孩略一犹豫,点点头。

糖醋排骨你付钱。我又说。

女孩多犹豫了一会儿。

好吧。她又点点头。

赵赵是我的大学同学,朋友,女性。她喜欢上了别的系的一个男孩。

男孩号称玩儿音乐,自己有个小乐队,三个大老爷们穿紧身裤梳大背头,愣说自己是模仿披头士。为了表示对披头士的敬意,我拖着大宽去看过一回这帮人演出,回来耳朵好几天听不清话。两个人对话方式都变了,纯用喊的。

台上声嘶力竭,台下我和大宽捂着耳朵狂喊操你大爷,很想死。

唱歌这么难听也能组乐队?!大宽满眼的不可思议。

为了表示抗议,他也组了乐队,就他和锤子两个人。锤子指头长,负责弹吉他,大宽自己担任主唱。本来打算拉上我,我怕丢人,没敢去。

据说乐队组成的第一天,锤子摸着手里的乐器说,啊,这就是吉他啊……

大宽很尴尬,但大宽拍着胸脯说没事儿,虽然他自己唱歌也不好听,但是比那三个假披头士强多了。

接下来他们俩在学校自费演出三场。

听众只有两个人,我,看场子的大爷,还有一条不知道哪儿跑来的流浪狗。

大宽找到系学生会主席。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我们给你们表演,不要钱。

主席很激动,说,滚。

大宽死活想不明白。

其实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嗯,他唱歌是比假披头士强一些,但是人丑,有什么办法。

假披头士是真的帅,个高,一张脸有棱有角,气死大宽。

赵赵也是真的喜欢他,打印了十几张假披头士演出的照片贴在床头。

但是赵赵太普通了,成绩一般,长相一般,身材一般,扔在假披头士的女粉丝堆里,十年都找不着。大学盛产妖孽,水灵灵的小姑娘老早就知道露胸露大腿,相比之下,赵赵段位太低。

赵赵不以为意,天天跟着一群女粉丝东奔西跑。假披头士在学校附近的酒吧演唱,她也去听,点贵得混蛋的酒,不喝,留在桌上。

赵赵酒精过敏。她天真地以为,她多在酒吧花一些钱,假披头士就能多拿一些提成。

她不知道假披头士是花钱租酒吧的场地,她不知道假披头士的歌出了学校根本没有人放在眼里,就好像她不知道真披头士是四个人、从没梳过大背头。

她也听不出假披头士唱歌好不好,她只是喜欢他,没有理由地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赵赵问我。

靠,我怎么知道。她问我的时候,我只喜欢胸。

后来赵赵有了一次和假披头士独处的机会。

假披头士还是在酒吧唱歌,和所有人说毕业就出道,发专辑,将来要颠覆整个音乐圈。

唱到最后,歌手和听众都喝高了,只有赵赵双眼明亮,盯着假披头士看。假披头士背对着她,和几个姑娘吹牛逼,说已经有好几个唱片公司联系他,太多了,他都懒得选。

中间假披头士出去上厕所,摇摇晃晃,赵赵有些担心,就跟在后头。

她听到假披头士在厕所里哭。

赵赵悄悄开门进去。假披头士靠在洗手池上,醉得一塌糊涂,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赵赵一句也没听清,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和音乐有关。直到假披头士忽然扯起嗓子喊,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

赵赵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假披头士扶起来。

酒吧里已经醉倒了一片。赵赵一个人半拖半抱,带着假披头士出门,打车,离开酒吧。

学校有门禁,过了半夜十二点回校要通报批评。赵赵没有回学校,让出租车直接开去了宾馆。

那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或者说,只发生了一些无聊的事儿。假披头士吐了三回,挣扎着喝了一次水,睡梦中念叨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赵赵一夜没睡,收拾假披头士吐的一地狼藉,端着热水在一边候着,悄悄摸了一次假披头士的手,面红耳热。

假披头士嘴里念着别的女孩,赵赵默默地坐在一边听。

第二天快中午假披头士才醒过来,看到赵赵,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他不认识她。她不在乎。

至少他现在认识了。赵赵和我们吃饭,很开心地对我们说。

我们只是惋惜,孤男寡女,多好的一个机会啊,浪费了。

假披头士明确表示不喜欢赵赵,但也不反对和赵赵做普通朋友。有了那一晚上,两个人一下熟悉起来,赵赵拿到了假披头士的手机号,经常给他发短信。

赵赵继续很开心。因为在床头贴假披头士的照片,同宿舍的女生都觉得她有毛病,赵赵就在QQ上找我说话,话题全和假披头士有关。后来我设置了自动回复,想起来才看一眼。

你知道吗?他喜欢黑色。第一天,赵赵说。

哦。

他喜欢吃椒麻鸡。第二天,赵赵说。

哦。

他喜欢Marilyn Manson的歌。第三天,赵赵说。

哦。操,这是谁?我心想。

他谈恋爱了。第四天,赵赵说。

哦。嗯?我心里一惊。

假披头士确实谈了恋爱,和那个他追了很久的女孩。他们系期末联欢,假披头士歌唱到一半,拉女孩上来,抱着说,这是我女朋友,这首歌是给她写的。

一群人尖叫,欢呼。赵赵也跟着尖叫,欢呼,唯一的区别是脸上挂着泪。

她还是每次去听假披头士唱歌,点最贵的酒,一口不喝。

算了,赵赵。我说。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我就不能喜欢他了吗?赵赵反问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年,假披头士失恋。原来那个女孩只是空窗期,四周一看只有假披头士还在追她,她又正好需要一个新的饭票,所以才答应了假披头士。

赵赵很伤心。

她根本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欺骗他的感情呢?赵赵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是因为,我很长时间不登QQ。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总之再见到赵赵的时候,她正经过宿舍楼后面的一条小路,挽着假披头士的胳膊,双眼明亮。

我打开QQ,一百多条留言。基本上都来自赵赵。

今天我给他打电话啦,他说我是唯一一个问他过得好不好的。又难过又开心。两个月前,赵赵说。

他约我去喝酒哦。就我们两个。好紧张啊,不知道穿什么。五个星期前,赵赵说。

他说觉得可以和我无话不谈,你觉得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四个星期前,赵赵说。

他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什么意思呀?你快告诉我他是什么意思呀?三个星期前,赵赵说。

最后一条留言是两个星期前。

我们……在一起了。赵赵说。

恭喜。我在QQ上回复。

过了一分钟,赵赵蹦出来。你怎么才回复我!她打字。忙什么去了?

逃债。我随手打。

赵赵没理我。我继续打字:梦想实现了,开心么?

赵赵回复:开心,就是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不真实。

靠,毛病。

谈恋爱都是这样吗?赵赵问我。

赵赵就这样成了假披头士的女朋友。

假披头士说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所以没有公开。他在台上唱歌,赵赵在台下听,一首歌唱完,赵赵跑到后台给假披头士送水。周围人问这是谁?假披头士随口说这是我表妹,刚来北京。

赵赵笑笑,不说什么。假披头士要租酒吧的场地,赵赵替他跑,和别人磨破嘴皮子压价,自己付一半,回去告诉假披头士便宜了很多。假披头士嗯一声,说,操,这么贵。

假披头士要在校外租房子。赵赵帮他找好,交押一付三的房租,花掉了所有的钱。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熬过了接下来的一个月。还一本正经告诉我,吃馒头的时候喝热水,比喝凉水顶饱。

她还是住宿舍,因为假披头士要在出租屋里排练,经常搞得一地狼藉。赵赵每天去一趟,打扫卫生,有时候假披头士在睡觉,就悄悄给他做好一顿饭。

房租多少?我给你。假披头士说。

不用啦,我还有钱呢。赵赵说。

他那么辛苦,我要多帮帮他。赵赵和我说。

当然还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假披头士有一把旧吉他,有一天忽然神神秘秘地叫赵赵去出租屋,然后给赵赵唱了一首歌,说是写给赵赵的。

有次演出结束,赵赵在酒吧二层露台上收拾乐器。假披头士喝多了,晃悠着过来,一把抱住赵赵,说让我好好看看我喜欢的人。

对赵赵来说,这是莫大的幸福。

你说他喜欢我什么呢?赵赵在QQ上问我。

靠,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么?

毕业后,很少和赵赵联系,只知道她找了家不错的单位,还和假披头士住在了一起。假披头士没找工作,一心要做摇滚歌手出道,接触了几家唱片公司,没有成功。

后来又听人说,假披头士为了生计,抱着旧吉他在酒吧驻唱,钱不多。两个人吃穿用度主要靠赵赵的工资。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点最贵的酒,一口不喝。

偶尔在QQ上给赵赵留言,问她过得怎么样。赵赵很快就回复:很开心呀。

很快一年过去。有一天,在QQ上收到赵赵的留言。

我单身啦,你想不想追我?赵赵说。

我愣了几分钟。

电话打过去。赵赵的声音虚无缥缈。没什么。她说。吵架吵累了,就分了呗。

这时候我才知道,假披头士自从改行驻唱之后,脾气越来越差,经常喝醉了在家里大闹,摔东西、砸桌子,狂吼那些唱片公司屁都不懂,埋没人才。

赵赵不说话,把假披头士摔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好。

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闹到最后,赵赵都会哭,抱着假披头士一遍一遍说。

但是一切并没有好。一切是个孙子,只会慢慢变坏。几个月后,一天,假披头士搂着一个女孩出现在赵赵面前,说,我们分手吧,我不喜欢你了。

女孩是酒吧的服务生。假披头士醉得稀烂,和女孩去了附近的酒店开房。他给女孩写了首歌,在酒吧唱,唱完把女孩拉上去,说这是我的女朋友。

赵赵仍然什么都没说。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第二天,搬出了他们租的房子。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赵赵说。他喜欢过我,我也还喜欢他,但是……就这样吧。

你还喜欢他?我又问。

喜欢呀。赵赵轻描淡写。没有理由,就是喜欢。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少见?她问我。

我没回答。

赵赵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有点儿伤心。

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唱过写给我的那首歌,从来没有拉着我的手在别人面前说,这是我女朋友。赵赵深吸一口气。可是我梦到过。你知道吗?我梦到过。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哭。

再过一年。赵赵重新租了房子,开始新的生活。她认识了同单位的一个男人,两人走到一起,第二年,他们订婚。那时已经不再流行QQ,赵赵用微信告诉我这个消息。

男方朴实,不抽烟不喝酒,一心一意地照顾赵赵。

都把我养胖了。赵赵在微信里说,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们两个打算办一个小型的订婚典礼,叫我和大宽都参加。

我操,又要包红包?!大宽哀嚎。

赵赵说不用,但是我们要帮她参谋订婚仪式的流程。

赵赵说要在现场放一首歌。

她居然自己学了吉他,然后自己找了录音棚,把歌录下来。

这是他写给我的歌。赵赵说。我偷偷把乐谱记住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你大爷。

这样不太好吧?我旁敲侧击。

没什么不好的。赵赵说。我想用这种方式,和他告别。

赵赵的告别没有成功。

因为订婚典礼前两天,晚上,赵赵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假披头士泣不成声。他又失恋了,也不知道是第几任。我一个人了,赵赵。假披头士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一个人了。我怎么就一个人了?

你还喜欢我吗?假披头士问。

剩下的事情很简单。赵赵不辞而别,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们杀到假披头士之前唱歌的酒吧,发现酒吧早已倒闭。

订婚典礼取消,订婚的另一方在租好的大堂,喝光了两瓶红酒。

大宽试图安慰他。挺好的了,你想想,这要是结婚典礼……

对方很感动,说,滚。

我给赵赵打电话,不接。

你疯了。我用微信说。

过了半个小时,赵赵发来几段语音,有长有短。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忘了他。这是第一段。

但是听到他声音的那一下,我忽然就崩溃了。这是第二段。

我从来就没忘了他。我根本不可能忘了他。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他不好。他不补贴家用,不好好工作,连我们谈恋爱都不想公开,可能他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这是第三段。

可是我还喜欢他啊。第四段,赵赵哭了。

我还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他不是单身了吗?他不是回头了吗?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第五段。

真的,我喜欢他。你们再说他不好,我也喜欢他。赵赵哭着继续说。

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赵赵又问我。

妈的,我怎么知道,我还是喜欢胸。

故事讲完了。我说。

老板率先站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操,什么破故事,连床戏都没有。他说。还不如看网文。早知道不免你的单。

你要是个卖字,早晚饿死。老板扔下这么一句话,伸着懒腰走进后厨。

我对面的女孩坐着没动。

我飞快地吃完了河粉和糖醋排骨,起身准备走人。

这个故事是假的对么?女孩忽然问。

真假那么重要么?我反问。

一根萝卜

我想讲一个正常人的故事,板着指头数了半天,发现我周围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大宽这个傻逼,有一次自己开车出去野游,开到四环附近一条路边,看见一只公鸡站在路口,突发奇想,打起方向盘就冲着公鸡开过去,追得不亦乐乎,结果拐进死路,车卡在拐角,两个小时没开出来。

锤子是个蠢蛋。自从大学和大宽试图组乐队未果后,坚持觉得自己有乐器方面的天赋,报了一个钢琴班,学了三个月,五线谱还认不全。老师忍无可忍,把学费退给他,说,别再来了,算我求你。

大麦和果子?一对奇葩。昨天还吵架来着,理由是大麦一边刷牙一边尿尿,尿到了地上。

余北北稍微正常一些,就是强迫症很严重。一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做宵夜呢,牛排颜色比平时浅,用芦笋当配菜的话,会不会不好看?

看你大爷!你就不能好好吃个饭吗?!凌晨三点抽什么疯!老子要睡觉啊!

刚挂了电话,好不容易睡着,丽里又打过来。

我家洗衣机坏了!丽里喊,按钮按了好几遍都没反应!

大姐,你插电了吗?我问。

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全无睡意,抓过手机来上网。

打开微博,第一眼就看到八月发的一条:不知不觉已经在一起三年,谢谢你,谢谢我们。底下是她和萝卜在伦敦的一张合影。

呸,大半夜秀恩爱,比美食党还可耻。

再一想,我至今单身,凌晨自己躺在床上刷微博,明早还要起床赶地铁……

妈的,活不下去了。

我和八月在一次聚餐上认识。

学姐刚刚和锤子确立关系,两人叫我出来吃火锅,我毫无戒心地去了。去了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齐肩发,齿白唇红,眉目分明。

学姐介绍:这是我嫡系学妹,八月。

我嗯一声,继续毫无戒心地坐下。无意中看到学姐和锤子偷偷对视一眼,目光闪亮,看得我两腿一软。

这俩混蛋肯定没带钱!我心想,一边死死攥住钱包,万一最后需要我付账,我就装死。

一顿饭吃得紧张兮兮。我拼命想怎么才能保住我的银子,而学姐不停地找话说,基本上都和八月有关。

八月特别有才。学姐说。文章写得很感人,你应该看看。

哦……咦这家羊肉真新鲜,锤子帮忙递一下。

八月成绩也很好。学姐又说,年年奖学金。想不到吧?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个学霸。

哦……靠,撒尿牛丸好难吃,不会真的放了尿吧?

八月还会弹吉他呢。学姐接着说。

哦……我还会说相声呢,你们要不要听一段儿?

八月单身哦。学姐对我挤挤眼。

哦……我也单身啊,所以是来交流经验的吗?

中间八月起身上厕所。学姐双眼炯炯,看八月走远了,就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哦,这家火锅店还行,以后可以常来。

锤子踹了我一脚。

我靠,没带钱还这么嚣张!信不信我真的装死。

后来我才知道,学姐本来是想撮合我和八月。

你人挺好的,八月也挺好的,应该在一起。学姐说。

好的人多了。好人都凑在一起,坏人怎么办?

所以我最后还是辜负了学姐的美意。学姐一个月没理我,但这并不妨碍八月变成我们这个小圈子的一员。渐渐地,只要我们聚餐,都会叫上她。

八月确实很优秀,追她的人也很多,不过八月一个都看不上。

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八月说。

这些“轰轰烈烈”包括:表白的时候要在宿舍楼下,点一圈心形的蜡烛,大喊“八月,做我女朋友吧”三声,但她就是不出现。等到大家都丧失信心的时候,她悄悄从另一侧走过来,原来她一直在人群背后藏着。

或者,追求者给她写一百封情书,用绳子串起来,挂满学校的主路。她从第一封开始看起,每一封都是一句动人的情话,看到最后一封,两人牵手,在一起。

还有,谈恋爱之后,每个节日都要有礼物,要别出心裁。八月说,求婚必须要在圣诞节,要在大广场上,雇很多群众演员,人手一把玫瑰,把我们簇拥在中间,鼓动我嫁给他。

每次她说完这些,饭桌上都是一片死寂。

哎呀这个饭馆好热啊哈哈哈。大宽擦掉满头的冷汗。

是啊,吃凉菜喝啤酒还能这么热,没天理啊哈哈哈。我也擦掉满头的冷汗。

然后我们悄悄结账走人。

女人太可怕了。大宽愣愣地说。

对。我表示赞同。

单身是正确的。大宽愣愣地说。

对。我继续表示赞同。

要不我们搞基吧。大宽还是愣愣地说。

你他妈离我远点儿。我警惕地和他保持开一段距离。

八月还是继续着她的各种幻想,甚至不断变换花样、推陈出新。后来最新的一个版本,是两人一起欧洲自由行,玩儿一个月,追求者在每一个城市的地标建筑前求一次婚,回来在北京机场求最后一次,答应。

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我们谁都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年,八月居然恋爱了。

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把我们震惊地目瞪口呆。

最让我们震惊的是,学校里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类似宿舍楼下点蜡烛聚众表白、或者情书挂满一路的大事,唯一算得上轰动的,一个艺术系学生把自己脱光了躺在教学楼前面,说要赤裸裸地感受地球母亲。

八月一定是想出了别的方式。我们猜,但是以我们的想象力,只能想到男生以炸掉学校为筹码威胁八月从了他这一个可能。

八月救了我们一命啊。大宽愣愣地说。

靠,想想都后怕。

八月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神经病呀你们。她说。

什么事都没有。八月又说。他表白,我答应了,简简单单。

我们不死心。姓什么?叫什么?哪个系的?我问。

男的女的?大宽问。

你为什么答应他?学姐问。

八月忽然严肃起来,三缄其口,不说话。

八月说,男生叫萝卜,干净,瘦,沉默而木讷的一个人。

她回家前,她们班和计算机系的一个班搞了一次联谊。萝卜就在那个班上。整个饭局,萝卜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埋头吃饭,也不喝酒。后来包括八月在内,不少人喝多了,一群人传酒杯玩儿,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回答一句问题。

轮到萝卜,有人问他,在场的女孩他最喜欢谁。

萝卜看都不看,指了指八月。

大家就撺掇他向八月表白。

不等萝卜说话,八月先喊了一句,你要真喜欢我,陪我上三个月晚自习,我才考虑。

酒桌上的话,没有人当真,第二天八月睡醒了,自己都记不起来说了什么。

但是萝卜记着。

他真的陪八月上了整整一个月的晚自习。八月一开始只是不忍拒绝,后来和萝卜多了些接触,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聪明而且细心。有段时间八月睡不好,再去晚自习,桌上就多了一盒牛奶。

再后来,八月收到她妈发的短信,回家,和萝卜偶尔用短信联系。

还有两个月。萝卜说。

什么还有两个月?八月问他。

晚自习。萝卜简单地说。

八月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喜欢我?八月又问。

喜欢。萝卜回答。

两个月后,八月回北京。她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低落,回北京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

结果一出火车站,她就看到了萝卜。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八月很惊讶。

你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上一下QQ。萝卜说,昨天晚上没上。前两天你发微博,说一切都过去了,但还是会伤心。我就猜,你差不多该回来了。我查了一下你家到北京的火车,只有三趟,都是前一天晚上发车,今天上午到,所以我就早来一会儿,在这儿等。

等我干嘛?八月冷着脸说。给我个惊喜,然后感动我?呸。

萝卜脸红了,说,我可以帮你提行李。

八月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萝卜又说。我也不会安慰人。我只想说,我会陪着你,八月,一直到你心情好起来,多久都没关系。

八月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轻轻抱住他。

你傻啊。八月说。我就不能家里断网?要是我今天不回来呢?你怎么办?要是我坐飞机回来呢?

飞机票那么贵,你不会买的。萝卜吭吭哧哧地说。

八月后退一步,踹了他一脚。

然后再次抱住他。

八月就这样和萝卜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两人毕业,神奇地在同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萝卜搞技术,八月做编辑。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萝卜做饭,萝卜刷碗。

这样又是两年。

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情节。萝卜不是当众表白,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唯一符合八月当初那些幻想的,是他总算记得每一个节日。

第一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套游戏专用的键盘鼠标,因为八月有时候会打网游。

第二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个按摩靠枕,因为八月说脖子疼。

第三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台迷你饮水机,因为八月工作忙起来,经常忘了喝水。萝卜威胁她,不喝完迷你饮水机里头的水,不准回家。

然后是三个月前,八月在家碰伤了脚,萝卜给她贴创可贴,贴完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说,我这样跪在地上,好像求婚一样。

八月点点头。

萝卜鼓起勇气说,要不,八月,我们结婚吧。

八月又点点头。

一个锤子

锤子和学姐成婚,给我发请柬。请柬快递到家,我扫一眼,扔桌上。

过不到两分钟,锤子的电话打过来。

请柬收到了吧?他笑嘻嘻地问我。

什么请柬?我反问。

锤子愣了愣。结婚请柬啊。

哦,没收到。我说。

电话里锤子沉默了几秒。我设置了签收提醒。你已经签收了。

我在心里骂居然还他妈有这么贴心的快递服务,一边继续装。送错地方了吧?没签收啊。

锤子无视我的话。19号,记着来。

山长水远,不去。锤子家离我有半个北京城的距离。

没钱包红包。我随口说。我已经饿了一天了。你知道我昨天吃的什么吗?上星期剩的米饭。

不用你包红包。锤子说。

我等了一会儿,给锤子发了条短信:真不用我包红包?

锤子很快回复:大宽说他包两千,你看着办。

锤子喜欢学姐的事,最早只有我和大宽两个人知道。

锤子参加了学姐的社团。锤子说学姐很温柔,锤子说学姐很有才,锤子说学姐的文章很美。锤子说学姐其实长得挺不错属于耐看型,锤子说学姐其实哪儿都好连不好的地方都很好。

我和大宽戴上耳机打游戏,不理他。

实在憋不住了去上厕所,就听到锤子在一边念叨,我要追学姐。

打那以后锤子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天都向我们报告新进度。学姐没有男朋友、单身一年半,学姐学习很认真、虽然成绩一般,学姐一个人发起了散文社、从光杆司令到现在十个固定社员,学姐觉得锤子的文章写得不错、经常找他说话……

后来大宽听得实在不耐烦,问锤子,你表白了么?

没。锤子低声说。

我们都不说话。锤子吭哧了一会儿,挤出一句,我想找合适的机会。

大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这就是小年轻,没谈过恋爱。锤子不在的时候,大宽点评。

表白要什么合适的机会?喜欢了就喜欢了,不说,别人永远不知道。大宽说。除非一开始就不想让人知道。

我点点头。

其实就是没胆子,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大宽说。

我点点头。

这点儿勇气都没有,怎么追得到姑娘?大宽又说。还要什么爱情?

我又点点头。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谈过恋爱么,大宽?我问。

大宽傻在座位上。

没。他说,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你谈过?

我说我也没。

然后我们俩抱头痛哭。

有一天锤子突然问我,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餐厅么?学姐说刚忙完活动回来,还没吃饭,我想请她吃顿饭。

这时候大宽推门冲进来,双眼放光,谁?刚才谁说要请客吃饭?

大宽已经握住了锤子的手。合适合适!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说吧,吃什么?早说啊你,这星期没钱吃饭,饿死老子了。

最后我们出现在校门口的烧烤摊。我们四个人,三个男的,加学姐。

学姐吃得莫名其妙,锤子吃得一脸郁闷,我来回打量他们的神色顾不上吃,只有大宽横撕鸡翅竖啃板筋,吃得眉飞色舞。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谁也不说话。

今天……学姐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板,加十个羊肉!大宽一嗓子喊出来。学姐把嘴闭上了。

你们的活动……锤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板,羊肉多放辣!大宽又一嗓子喊出来。锤子把嘴闭上了。

我在心里狂念大宽你个傻逼,念了好几百遍,同时不停地踩他脚,大宽好像毫无知觉一样只管埋头大吃。锤子看他的眼神,几乎随时要和他拼命。我赶紧攥住桌上所有吃剩的签子,放在锤子拿不到的地方。

吃了二十分钟,大宽突然站起来。

吃饱了,他说。我们先走,你们慢慢吃。还有,他看着学姐,指指锤子,锤子喜欢你,自己不敢说,我们是来给他壮胆的。

说完他迈步起身。我们三个都陷入了震惊。震惊之余,我忽然想到,等等,“我们先走”?“我们”是什么意思?

没等反应过来,大宽已经拉住我的胳膊,一路把我拖离现场。

我还一口没吃啊!我一边挣扎一边喊。

大宽不理我。我伸着脖子朝烧烤摊那边看,看到锤子低着头坐在桌边,对面学姐手背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两个小时后,锤子回来,进门就说他和学姐在一起了。

锤子和学姐过了两年的大学恋爱生活。

第四年,学姐毕业,在另一所学校读研。和锤子还是天天见面,腻得不行。

第五年锤子毕业,考研失败,在一家小公司上班,赚可怜巴巴的钱,租的房子离学姐隔着四条环路,经常加班。两人不再天天见面。

第六年,学姐研究生毕业。锤子离职,打算回老家。

她怎么办?我和大宽问锤子。学姐是本地人。

等我牛逼了,回来娶她。锤子说。

操,那得等多久。大宽说。

锤子沉默,过一会儿才说,我想了很长时间,我在这里混着,很难给她最好的生活。

你回老家就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大宽冷笑。

锤子不说话。

你就是没胆子,逃避现实。大宽说。当年你不敢表白,现在你不敢担当,以后一有事儿你就挖个坑躲起来算了,当一辈子怂逼。

我要静一静,好好想想。锤子说。

锤子坚持要走,学姐哭着劝他,劝不住。

锤子说要回老家开公司,一年,最多两年,就可以赚到娶学姐的钱。

在北京不能开公司?学姐问。

成本太高了。锤子说。

你可以不开公司的,学姐说,留下工作不好吗?我们不急着结婚。

我不喜欢北京。锤子说。

你说过你挺喜欢北京的。学姐说。

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锤子说。

你在这儿,每天都是最好的生活。学姐坚持说。

锤子还是走了。学姐去车站送他,哭成泪人。

学姐和锤子保持着一天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同样由长变短。经常两个人对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学姐在一家公司上班,工作忙碌,时间一长,她自己似乎也看开了。有时候和她吃饭。起初学姐每次都会哭。到后来再也不哭,冷静地可怕。

直到有一天,学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准备辞职。

去哪儿?我正在QQ上死缠烂打让大宽管我一星期的饭,随口问。

去锤子老家。学姐说。

我脑子里嗡一声。

锤子知道吗?我问。

知道。电话里,学姐的声音有点儿闷。他让我再想想。

那你再想想。我也劝她。

不想了。学姐说。

我和她说见面聊,和学姐约在一家餐厅。学姐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样的她,眼神坚定,里头写满了决绝。

我只能吓唬她,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女的,大学毕业两地分居,心一横就追随男朋友去了男方老家。

后来呢?学姐问我。

后来被甩了。我回答。自己在陌生的城市打拼,那个辛苦啊……

学姐不说话。

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是女的。我接着说。和男朋友异地了一年,心一横争取了工作调动,也去了男方老家,男的特别感动,发誓说年内结婚。

后来呢?学姐问我。

后来被甩了。我回答。扔了行李,哭着坐火车回来的,那个惨啊……

学姐不说话。

我又有一个朋友……我继续说。

学姐“咣”一声手拍在餐厅桌子上。我赶紧闭上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学姐说。

但是我还是要去。学姐又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姐半天没出声,愣愣地看着桌子一角,眼圈泛红。其实我挺害怕的,她说,我知道,我在这边有家人、有工作、有朋友,去了那儿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在劝我,女孩子不应该这么主动,应该让锤子过来。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分那么清楚?有些事难道不是应该想做就去做的么?

我听着,不说话。

我还是要去。她像复读机一样念叨,我还是要去。我不是一定要锤子给我一个家庭或者什么,就算他最后不娶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

我爱了他七年。学姐一边说一边哭,我不想放弃。为什么你们都不支持我啊?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爱情。我想知道很多人说不相信爱情,究竟是因为爱情变质了,还是人变质了。我想知道,我们天天都在说爱呀爱呀,到真正面对爱情的时候,我能拿出多大的勇气。

如果是你,你怎么办?她问我。

我想说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偷偷把手机从裤子口袋拿出来,关掉录音,把这段音频发在我、大宽和锤子都在的QQ群里。

半小时后我到家,QQ群里只有一句语音。

大宽神经病一样狂吼:锤子,麻痹的你还是不是人?!

锤子没说话,头像是灰色的。

我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

学姐准备辞职那天,我和大宽去她家找她。

学姐已经收拾好行李,门口孤零零一个拉杆箱。她打算提着箱子去辞职,离职手续办完,当天晚上坐火车去锤子老家。

锤子去接你?我呆呆地问。

不用他接。学姐说。我在那边有朋友,先借住在她那儿。

她往拉杆箱里装了最后一件东西,抬头看看我和大宽。

不用担心,我做好了所有准备。她说。

大宽开口想说什么。

别劝我。学姐说。谁劝我也没用。

要是我劝你呢?一个声音说。

锤子从门口慢慢走进来。我和大宽假装吃惊,轮番大呼小叫。

学姐直愣愣看着锤子。

别走了。锤子对学姐说。

我来了。锤子又说。

锤子到北京已经两天,临行前只告诉了我和大宽,特意叮嘱不能让学姐知道。

学姐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他。你不开公司了?她问。

锤子摇头。在北京开。

你不是不喜欢这儿么?学姐又问。

锤子先点头,然后摇头。这儿有你。他说。

你不担心将来不能给我最好的生活了?学姐接着问。

锤子接着摇头。

我想好了。锤子说。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不能承诺什么,但我会在这里拼命,给你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我和大宽和音。

我们结婚吧。锤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钻戒,单膝跪地。

学姐的表情高深莫测。我们拿什么结婚?她问。

你要什么?锤子问。

我要车子。

他有车子。大宽说,掏出一串车钥匙。大宽的车。

我要房子。

他有房子……租的。我说,掏出一串房门钥匙。这房子还是锤子到北京前一天,我和大宽帮他租的,房租垫付。说好三个月内还清,要是还不清,就杀了他。

我不住租的房子。学姐说。

我……锤子语塞。

学姐仍旧面无表情,却忽然上前抱住了锤子。

没关系,我有房子。学姐说。

锤子眼圈红了。

我和大宽在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妈的,有房子了不起啊!

我和大宽去参加婚礼。大宽这个混蛋,喊着说要包两千,后来吭吭哧哧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里头薄薄一张纸,写着两个大字:“两千”。

我默默地把红包藏在上衣口袋里。也是个信封,里头两张纸,每张写两个大字:“一千”。

锤子说算了不用包了,一年前的房租我还没还,算了算,正好四千。

我和大宽一人夹住他一条胳膊,叫嚣着让他还钱。

我昨天吃的上星期剩的米饭!大宽怒吼。

婚礼上,锤子给学姐念了一段话:

我想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想知道很多人说不相信爱情,究竟是因为爱情变质了,还是人变质了。

我想知道,我们天天都在说爱呀爱呀,到真正面对爱情的时候,能拿出多大的勇气。

我的勇气,够吗?锤子问学姐。

学姐哭得一塌糊涂。我们在底下哭得一塌糊涂。

大宽哭得最响。我骂他神经病,大宽哭着说操,老子二十六了,还没谈过恋爱。

然后我想起来,我也没谈过恋爱。

我们继续抱头痛哭。

驴友刘佳

璐璐是刘佳的女友,前女友,ex。

俩 人从大二开始谈恋爱。过程很狗血。那时候刘佳已经比我们所有人都牛逼了。那些年个人旅游还没那么流行,没有那么多兜里揣十块钱就敢出去体验生活的青年男 女。结果大一寒假返校,刘佳居然开回一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还上了牌。他往车里装了两箱干脆面一箱矿泉水,说是要出去自驾游。

当天他就走了,去了内蒙古,说去看藏羚羊。

我们一宿舍六个人,刨去他剩五个,都没有发现藏羚羊不在内蒙古这个巨大的bug。我们都在猜,刘佳的破车最远能开到哪儿,还下了赌注。

我猜六环。十块钱。

后来我输了这十块钱。一个星期之后,刘佳传给我们一张坐在马背上的照片,还加了一句话:大爷的,这儿没有藏羚羊,你们也不提醒我一声。

大家自动忽略了那句话,凑在一块儿猜测照片的真假,最后纷纷表示不信。公园也能骑马。他们说。

再后来,刘佳寄给我们一人一张内蒙古发来的明信片。谁都不说话了。

又过一星期,刘佳风尘仆仆地回来。破车在我们学校主路上发出大象一样的吼叫声,很拉风。

学校已经开课十天,我们有十二个主课老师,每一个都是开学后头一回见到刘佳。每一位老师都很亲切地和刘佳说,再这样玩儿一回,他就不用毕业了。

刘佳完全没听进去。勉强上了几天课,他又走了,青岛。

这次他去了整整一个月,据说除了一些偏僻荒凉的地方,他几乎把山东省跑遍。我们留守在宿舍的人,都隔三五天就会收到一打明信片,后来我们把这些明信片装了一麻袋,卖了10块钱。

有几张我留下了,是刘佳手画的。

忘了说,他学了五年水粉。

一个月后,刘佳回来。第一个迎接他的是系辅导员,说已经准备好了给他开处分。刘佳给辅导员之一送了两条中华,给辅导员之二送了一瓶Channel,解决。

你哪儿来的钱?我问。

大家也都表示很好奇。在那时候的我们眼里,自驾游是高端消费的代表。我都能想象刘佳那台破车轰鸣起来,烧得都不是汽油,全是人民币。

刘佳这才告诉我们,他不光是出去玩儿。他给几家旅行网站写攻略,一篇一千块钱。每次出去一趟,刨去各种开销,他还能有富余。

我们都不说话了。

操,两个世界。我们舍长下结论。

刘佳继续着他三天两头不在学校出现的传奇故事,我们继续着在宿舍闲扯淡在教室补觉的无聊生活。那段时间,刘佳的名声传遍整个大学城,直到有一个男的失恋从楼上跳下来、正巧砸死了打楼下经过的年级副主任,才取代了刘佳的地位。
后来,刘佳就认识了璐璐。

我说过,俩人认识的过程很狗血。简单说,那天刘佳刚从北戴河回来,在高速开了一晚上,困得两眼发直,又是冬天早晨,小雪,结果就把路边规规矩矩的璐璐连人带自行车撞翻了。

接下来的事情全是顺理成章。刘佳送璐璐去医院,检查了没问题。刘佳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给璐璐送了一个月早饭。再后来,他们就走到了一起。

璐璐小巧,长相一般,属于可爱型。

我们都觉得刘佳是故意的。

心狠手辣啊。舍长说。

刘佳当然不承认。太困了,真的是太困了。他说。

璐璐和刘佳完全不是一路人。刘佳整个学期上满的课不到五节,璐璐年级前十,修着双学位,每天晚上三个小时晚自习,雷打不动。
刘佳撞她的那天早晨,璐璐就是在往图书馆的路上。
早晨六点啊。正是做春梦的好时候。
璐璐让刘佳陪她去自习,刘佳不去。
你就顾着你的旅游。璐璐不满,说,将来不能毕业怎么办?
买毕业证。刘佳说,全套加钢印,才八百块钱。
那能一样嘛?璐璐问他。
怎么不一样?刘佳狡辩,上大学不就是为了最后盖那一个戳么?四年学费两万四。我现在就能拿出来,我能盖三百个戳。
璐璐不理他。

刘佳还是经常不在学校。和璐璐恋爱一个月后,他去了千岛湖,回来刚一周,又去了武汉。不过这几次都没给我们寄明信片。璐璐平时见我们的时间比见他还多。我们去吃大餐,有时候也把她叫上。

我没有安全感。璐璐说。她扎个马尾,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们点头,虽然我们一直觉得学习才是她的安全感。

我担心他现在不务正业,将来怎么办。璐璐说。

我们点头,虽然我们一直觉得刘佳比我们有前途多了。

他也不联系我,我多担心啊。璐璐说。

我们继续点头。是,旅游艳遇是挺多的。

璐璐瞪了我们一眼。

就知道给我寄明信片,我柜子都快满了。璐璐又说。

我们一阵唏嘘。终于知道刘佳为什么不给我们寄明信片了,原来肥水都内流了。舍长很扼腕。每个月卖刘佳明信片那十块钱是我们的救命钱。月底大家都坐吃山空了,把钱拿出来,一块钱一包的干脆面,买十包,搭配凉开水,五个人能撑半个星期。

璐璐越说越激动,当场给刘佳打电话,让他保证到学期末的一个月里都好好上课,绝对不再出去自驾游,至少把考试过了。

刘佳还真保证了。我们打赌他肯定做不到。

做不到就分手。璐璐的气势震慑全场。

这次我赌赢了。事实证明,刘佳就坚持了两个星期。期末考试前一周,他接到一个网站的电话,说他们业务扩展,有个去深山野林探路的项目,路费全包,报酬另算。刘佳二话没说,十分钟整理行囊,二十分钟上车出门。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往河北的路上。

帮我和璐璐说一声。这次牛逼。大钱。刘佳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原话转述。

璐璐点头。那你也帮我和他说一声,我们分手了。就当我从来没认识他。璐璐说。

刘佳说了,这次有大钱。我说。

我不缺钱。璐璐说。

我还不死心。你要是不要,能不能和刘佳说,让他把钱给我?我问她。

我被从自习室赶了出来。

刘佳从深山野林回归社会。开了两天两夜的车,饭不吃,澡不洗,头一件事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喊璐璐的名字。

这一喊就是三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喊到凌晨一点。

女生宿舍都疯了,尤其是那些早睡早起第二天还要去图书馆自习的学霸们。一个学霸往楼下扔暖水瓶。好几个学霸头探出窗子狂喊璐璐是哪个赶紧出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璐璐没有出来。我们五个人把披头散发的刘佳拖回了男生宿舍。

连续在女生宿舍楼下闹了两天,刘佳终于也累了。他好好洗了个澡,和我们吃了顿大餐。我们一直在劝他,分了就分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学何处无芳草。

明天有钱接着找。舍长点题。

刘佳没理我们。他自己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一星期后,北京大雪。刘佳神神秘秘地找我们,喊我们帮忙。

一顿饭。我们说。这时候我们都断粮两天了。

一人一顿。舍长补充。标准不低于五十。

刘佳满口答应。我们跟着他下楼。他在学校下课必经的一条路上堆了个雪人,让我们护驾,壮声势。

舍长觉得这样效果不够,跑去印了一摞传单,上头印着刘佳和璐璐的合照,还写了两行大字: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我们站在雪人周围,看见有人经过就给他们塞一张传单,说,请见证一段伟大的爱情。

璐璐出现了。刘佳截住她。我们在一旁起哄。

刘佳说了一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走了我们好好在一起的废话。璐璐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这是我给你堆的雪人。刘佳指着雪人说。

我们开始撒花,唱《铃儿响叮当》。

璐璐哼了一声。雪人怎么了?能带走么?

刘佳一愣。能!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从一棵树底下找了块纸板子,就开始挪移雪人的大工程。我们歌不唱了,一窝蜂过去帮忙。
刘佳吭哧吭哧忙活了一分钟,一双手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腰。

这次你说真的?璐璐问。

刘佳用力点头。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刘佳又送了保卫科长一条中华,从此破车长期停在学校一角。他牵着璐璐的手,走路上课,结伴自习。这一来居然就坚持了两个月。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将这样按照浪子回头的路子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回宿舍,看见其他四个人都一脸肃穆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紧,再看刘佳的桌子,空的。打他电话,不接。

他又出发了。这次更远,厦门。

璐璐找到我,递给我一个袋子。

这一年他送给我的东西。璐璐说。还有明信片,不管他回不回来,让他不要再联系我了。

一个月后,刘佳冲进女生宿舍找她,璐璐的床位已经打扫干净,住进了另一个女生。

刘佳给璐璐打电话,空号。

别人告诉我们,璐璐出国了。

刘佳又开始了他不上课、漫游大江南北的生活。

大四下半年,整整一个学期,我们都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再收到他的明信片,只是零星地知道他开着他的破车去了很多地方,遇上过劫匪,碰到过雪崩,还在西藏出过一次车祸,差点儿死掉。

再见到刘佳的时候,是我毕业后半年。

他打电话叫我出来吃饭,说出差来北京考察市场,顺道看看我。这时我才知道,他放弃了学业,去了杭州,办了一家旅游网站,做了几个月,还盈利了。

他问我有没有璐璐的消息,我说很少,就知道在国外学习着呢,再半年才能回来。

等她回来,一定告诉我。刘佳说。

半年后,璐璐回北京,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租住在公司附近。我和她断断续续维持着联系,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佳。

刘佳问我要璐璐的地址,我给了。

然后我天天等着,什么时候能看见大奔。过了一个月,璐璐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她一趟。

我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璐璐。她没和我寒暄,直接从地上拎起来一大捆东西。

这时我才明白,刘佳四处游逛的大半年都干了些什么。他买了一大堆空白的明信片,每到一个地方就画十张当地的风景,没有风景就画街道。最后攒了足足三百多张,扎成一捆,在璐璐回到北京的头一个月,一股脑给她寄了过来。

据说邮递员看到那一厚摞明信片,吓哭了。

你看了么?我问璐璐。

没看。璐璐说。不想看。

看看吧。我说。

我们换了张大桌子,把绳子解开,三百多张明信片摊在桌子上。其他桌的客人都以为我们疯了。

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西塘。有水有船。

第二张是罗平。满眼的油菜花。

第三张是宏村。小桥,下着雨。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的右侧,刘佳还写了一句话。

这里人很多,风景很好,只是没有你,所以这个世界对于我,眼前疯狂绚烂,内心无语苍白。

以前我以为,四处奔跑就是我的安全感,直到有了你,我发现,你才是我的安全感。

我想你。靠在九月的桥边想你,坐在十月的船沿想你,走在十一月的石板路想你,十二月,你在我心里生了根,再也抹不去。

我们是一样的,都在苦苦追寻一个方向。可我们的方向是相反的,你站在原地,我漫无目的,也许永远不能在一起。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抬头看了璐璐一眼。她认真地读着每一张明信片,一句话不说。

我拿起最后一张,忽然一下喉头哽住。

画上是一个小小的雪人,一男一女两个细细的身影站在雪人两侧,牵着手。

旁边是大段的文字:

璐璐,今天北京大雪,我赶了一夜的路,现在在我们学校。

你还记得我给你堆的那个雪人吗?我在雪人肚子里埋了一张纸条,写着“我爱你”,打算如果你当时不原谅我,我就拿出来给你看。但是你原谅了我,谢谢你。

我们相遇是个挺悲惨的故事。他们说我是故意的。他们猜对了一半。我不是故意要撞你,我只是想从你旁边停下,和你说句话,可是路太滑了,没刹住车。

那天我很困,但到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你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灰裙子,侧脸很美。我本来从你身边开过去,又减速等你过来。

那天也是雪天。

我们和好那天也是雪天。

以后只要北京下雪,我都会到学校来,看看我们认识的地方。不管我在哪儿。

你离我很远。我可以等你回来。

下一次下雪,你能不能在我身边?

我一口气读完,再看璐璐。她怔怔地盯着明信片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说话。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来,低着头开始收桌上的明信片。

我愣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明信片……写得够矫情的。我含含糊糊地说。

璐璐没理我。她迅速把明信片收到一起,按原样摞成一摞,仔仔细细捆好。

之后我们离开咖啡馆,各回各家。

我刚进门,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帮我和他说一声,画很美,谢谢他,那一年,还有这几年。

“他”是他妈谁啊?大爷的你就不能自己发? 我很想回一句

最后忍住了。

我给刘佳打了个电话。长途,所以我说得言简意赅,不过特意强调了璐璐的反应,还有她那条短信。

好。挂电话前,刘佳只说了一个字。

自信大麦

大麦和果子吵架,深更半夜喊我去调解。

果子是大麦老婆。两口子三个月大吵一回,每回都拉着我旁听,吵架理由五花八门,我已经见怪不怪。自从大麦答应来回打车钱报销之后,我就更不介意了。

何况果子做饭巨好吃,晚上没吃饱,正好去蹭一顿夜宵。

车上,大麦发给我一条短信,让我熟悉吵架背景。

特别简单,果子发现大麦近期经常在微信上和人聊天,那人是个女的。

车到地方。我昂首挺胸走进他们家门。果子正坐在沙发上哭,看见我,扭头向一边,一声不吭。

我说,那什么,果子你误会了。

果子扬首大喊,误会个屁!天天和小姑娘在微信聊到半夜两点,怕我看见就趁我睡着了躲被窝里偷偷聊。一天和我还说不了几句话,说自己累,怎么那会儿又不累了?你精神分裂啊!

大麦坐在茶几另一头,一声不吭。

我说什么小姑娘,那是个男的。

果子更加愤怒,放屁!男的叫眉眉?

我说眉眉就是个男的。

果子说你滚。

真的,我解释,我们死党,这不是去年出国了么,时差呀,咱们晚上两点人家那边才刚吃午饭。

妈的,都不知道是谁和谁吵架了。

果子愣了愣,继续愤怒,你再骗我!男的有叫眉眉的吗?

昵称呗……我说,这年头什么昵称没有啊。

你的昵称肯定很正常!果子说,接着就质问我,你的昵称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俏、俏佳人。我低声说。

果子噗嗤一声笑了。笑过觉得气氛不对。你手机拿出来,她说。

我拿出去,随手把微信打开。

俏佳人,性别女,头像是张搔首弄姿的比基尼模特。

果子死死攥着手机。你有病啊?她说。

你有药……不是,这就是图个乐子。一过晚上十点几十个大老爷们拼命和你搭讪,变着法儿地勾引你,我说,半年就能记熟北京所有酒吧的名字。下回你可以试试。

大麦开口了,这是我老婆。

果子瞪他一眼,你闭嘴。

这就算是和好了。比我预想的还快。果子擦擦眼泪,咕哝着说饿了,去厨房准备夜宵。我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躺,闻着满屋子久违的肉香,差点哭出来。

大麦看看我,你把微信名换了?

我点头。大麦啊,车费报销一下。

大麦掏钱包,扔给我车钱。我们俩都不说话。

谁先找的谁?我问。

大麦一愣,说,她先找的我。

我嗯了一声,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麦才又开口说,我是不是不该回应她?

我刚要跳起来大骂他善恶不分不知道好好珍惜身边人吃得哪门子回头烂草,抬头一看油焖大虾已经端了出来。立刻坐定,吃饭。

果子啊,虾吃腻了,下次换排骨吧。我一边吃一边说。

果子不说话,忙着给大麦夹菜。大麦抬头勉强冲她笑笑,笑得那叫一个难看,从额头到下巴,满脸都写着心不在焉。

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扶着墙出门,打车,刚坐下,一条微信发过来。

——哎美女我怎么不记得加过你啊,一个人在别墅无聊,喝酒去呗。XX酒吧。我开车接你?

看头像,傻逼大宽。

我随手回——好啊人家正觉得无聊呢,我在天通苑,就等你半个小时哦~

顺带说,大宽住南四环。租的房子。

发完我直接关机,靠在座位上消化食物。脑子里还是大麦那句“我是不是不该回应她”。

回应个屁。

嗯,眉眉是女的。

两年前,她是大麦的女朋友。

大麦和眉眉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眉眉公司是大麦的客户,据说那天大麦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眉眉踩着高跟鞋施施然走进来,眼神立刻就直了,之后一个小时就没挪开过视线。

过一星期,大麦把眉眉追到手。那会儿他在北京的朋友只有三四个人,他把照片放出来给我们看。我们对照片上大麦傻逼呵呵的笑脸毫无兴趣,只是觉得,眉眉胸很大。

大麦宣称自己找到了真爱,谈婚论嫁的那种。

我们表示不信。狗屁真爱!你只是找到了真胸吧?!

大麦完全不在乎我们的冷嘲热讽,打算和眉眉求婚,发消息让我们帮忙,说要“铺张大气”一些。我和大宽激动地大呼小叫。我们都见过不相干的人在饭店、在花园、在公司楼下求婚,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

这感觉。大宽兴高采烈地说。就和亲生儿子出嫁一样。

大麦的求婚并没成功。计划求婚的前一天,眉眉忽然不辞而别,工作也不要了,只给大麦微信留了条信息:大麦,我去追寻自由啦,你保重,我也保重。

大麦整个人傻掉。电话打过去,眉眉已经在机场候机楼。

你要去哪儿?大麦惊慌失措。

我要出去旅游,一个人。眉眉说。

我不能去?大麦说。我有钱,我还可以在路上照顾你。

眉眉咯咯直笑。你不懂,真的。

我累了。眉眉说。我想呼吸新鲜的空气,喝清凉的水,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我再也不想穿高跟鞋。眉眉又说,我要用一双远足鞋,丈量每一处陌生的土地。

操,这是个诗人啊。大宽听说后,如此评价。

大麦扔了电话,追到机场,只来得及看到眉眉一身长裙,拖着小箱子,踏上南下的航班。

她会回来的。我们只能安慰大麦。

好吧,怎么说呢,一个月后,我们终于在微博上看到了眉眉的“自由”。十几张照片,每张都是她靠在一个相同的男人怀里,笑成了花,背景一会儿是埃菲尔铁塔,一会儿是大本钟,一会儿是大片的薰衣草。文字内容就一句话:周游世界ing,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们呢?

我们一声不吭,都想骂娘。

大麦和我们出去夜宵,一瓶一瓶地喝酒,然后是哭,哭到最后声音嘶哑,站不起来,就蹲在地上哭。

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其实这件事很好解释,也无关对错。眉眉要的,大麦给不了。她这一趟周游世界的钱,保守估计,大麦需要不吃不喝赚二十年。

回去的路上,大麦扶着我肩膀,吐着酒气说,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你那算个狗屁爱情。我在心里说。

当然,后来大麦又相信爱情了,因为他遇见了果子。

果子是我们朋友的朋友。一次聚会,有女孩带她来。一帮人都喝多了,大麦还摔了杯子。第二天大麦忽然神神秘秘地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聚会上那个扎马尾的妹子是谁。

你要干嘛?我反问。

大麦挠挠头。昨天我摔杯子,那个女孩很细心地把碎片都收拾走了,说怕我踩到。他说。还问我,有没有划到手。

她笑起来很好看。大麦又说。

一个月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聚会,我们都说,果子用一个玻璃杯找到了一个男人。

嗯,大麦和果子走到了一起。

他们一起拍搞怪的照片。他们一起去日本旅游。他们一起在大冬天吃冰激凌,冻成傻逼。

果子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人很温柔,不像眉眉,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场。

而且,做饭很好吃。这一点瞬间让我和大宽倒戈。

和大虾相比,大胸算个屁。

大麦又宣称他找到了真爱。

这次我表示相信。

为什么?大麦甚至准备好了听我们拿他开涮。

因为你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说。

一年后,大麦和果子结婚。大麦穷,收入还没有果子多,但他向果子求婚,果子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们问为什么,果子不肯说。

他们用两家的积蓄付首付买房子,一起还贷款,虽然经常吵架,但感情一直很好。

直到眉眉回国。

大麦瞒着果子和眉眉聊了好几天,被果子发现之后,转战到公司,白天聊。具体聊了什么,一句也不告诉我。

我用上灌酒的所有招数,终于零零星星套出一些话。

周游世界回来,那个男的就甩了眉眉。眉眉火速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原本以为对方会带她出国定居,结果出国前,对方忽然和前妻复婚,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北京。

眉眉哭着给大麦语音,说想起了大麦的好。

眉眉说她一直没忘记大麦。

眉眉说,大麦,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叫大麦出来吃饭,劝他把眉眉拉黑。

我就和她聊聊天。大麦解释。她失恋了,很痛苦。

当初她甩你的时候呢?忘了?我提醒大麦。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大麦说。

过不过去我管不着。我说。你有家庭了,要好好珍惜果子。

我没说不珍惜果子啊!大麦和我瞪眼。

妈蛋,你逻辑给狗吃了?

你已经骗过果子一回了。我又提醒他。

她不知道。大麦说。而且我也不会骗果子第二次。

你放心,我不会和眉眉怎么着的。大麦想了想,说。我也不可能和她重新开始。我就是觉得她很可怜,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我自己能解决这件事儿。

我点点头,稍稍松口气。

大麦紧接着一句话,又把我吓尿了。

她叫我过几天去她家,想和我好好说说话,我答应了。大麦说。

这次,我无论如何劝不住大麦。

大麦相信,他只是去和眉眉见见面叙叙旧、什么都不会发生;大麦相信,他是正人君子;大麦相信,他对果子的爱高过一切、不想让果子为这种事烦心;大麦相信,他自己可以悄悄处理好一切。

最后我放弃了和他沟通。

大麦结账走人,把我一个人留在桌子边。

我犹豫着要不要给果子打个电话,想了又想,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也许我应该相信大麦一次。我想。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仅仅过了一周,我接到一个消息。

大麦两天两夜没有回家。

我马不停蹄赶到大麦家。果子自己在家,看见是我,一声不吭,自己转身进屋。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

怎么了?果子问我。进来坐呀。

我怕她下一秒拿菜刀砍我,赶紧先说,果子,上次那事儿——

果子摇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眉眉把大麦叫走的?果子问。

你怎么知道?我差点脱口而出,随即紧紧闭上嘴。

大麦啊,我们都是傻逼。我在心里说。

细心如果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也许她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假装没有察觉。从头到尾,都是我和大麦自欺欺人而已。

陆续有人敲门,有果子的朋友,有大麦的朋友。大宽最后一个到,满脸喜气洋洋。

果子啊,做好吃的了?他张口就问。

一屋子人瞪着他。

大家都隐隐约约猜到了事实。大麦曾经被眉眉无情甩掉的事之前早就传遍了这个圈子。何况已经有好事的人帮果子查到了大麦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打给眉眉。

几乎每个人都认定,大麦这是重拾旧情、干柴烈火去了。

大家脸上都是义愤。

果子坐在沙发上,一脸平静,不说话。

大宽还是乐呵呵的,一副欠揍的样子。

闹离婚啊,这种事儿怎么能少了我?他偷偷和我说。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下厨给果子做了点儿吃的,说吃完才有体力抓小三。我尝了一口,去厕所吐了一个小时。

有人劝果子当机立断,赶紧和大麦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大宽将那人打出门。你大爷的净身出户!大宽喊。

屋子里闹哄哄的。一堆嘈杂声中,果子突然说了一句话。

大麦不会去的。果子说。

死寂。我能听见大家心里都在吐槽:大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骗自己?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嫁给大麦吗?果子问。

我们齐刷刷摇头。

他和我求婚前几天,我帮他打扫屋子,不小心摔坏了他的一套音箱。果子说。大麦回来就问了一句,有没有砸到我,还说音箱可以再买,反正他早就不喜欢那套音箱了。后来我知道,那套音箱值五千块钱。

那天我忽然觉得,我可以和他过一辈子。果子又说。

果子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我们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他没有很多钱,不是很帅,还不会说话,但我爱他。现在他还是没有很多钱,袜子从来不自己洗,老是和我吵架,但我还是爱他。我愿意相信他。你们都说平淡打败爱情。其实打败爱情的不是平淡,是互不信任。

我相信他。果子重复。就算他在这件事上骗过我,我都相信他。

我们全都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大宽呆呆地说。

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僵局。果子的手机响了。

果子接起来。对面似乎不是大麦。果子说了个“我是”,就再不说话。一开始她还满脸平静,刚听了两句面色就凝重起来,不住地“嗯”、“嗯”。我们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挂了电话,果子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挨个看着我们。

大麦住院了。她说。

一片沉默,然后大宽一声惊呼:

“我操,精尽人亡?!”

果子毫不犹豫一爪子就抓大宽脸上了。

据说那天,整个小区都听到了大宽的惨叫。

我们又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大麦躺在病床上,一只胳膊打了石膏,满头满脸都是绷带,包得和粽子一样,把所有人都看傻了:这哪儿是偷情,这TM是用生命出轨啊。

你是大麦吧?果子愣愣地问。

大麦苦笑一下算是回答。果子走到病床前,好像还不相信是真的,摸了摸大麦胳膊上的石膏。

果子,我没去。大麦勉强张开嘴,从唇缝里说。

嗯?果子没听明白。

我没去。大麦重复。我没去找她。

果子哗一下眼泪流了出来。

真的,我没去。大麦又说。我本来……是打算去和她说明白,后来觉得……这样不对,就掉头……往回开……

果子一个劲儿地哭,说不出话来。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我们从医生那儿得知了大概。

大麦确实没去。他开到半路,掉头,买一束花放在副驾驶座上,打算回家和果子承认错误。开到离他们家两条街的地方,从对面车道冲过来一辆车。

司机酒驾,为了躲避一辆电动车拐进了来向的车道,一头撞在大麦车子侧面。120赶到现场的时候,大麦的车已经躺在了路边,整个翻了过来。大麦卡在驾驶座里,一动不能动。那束花被甩出车厢,沾着血,落在一地碎玻璃上。

我们听着,没有人说话。

万幸的是,大麦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左前臂骨折,能好。而且,不会留下后遗症。

我们背后,大麦还在试图向果子解释。从认识你以后,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大麦说。

我不该骗你。大麦又说。我只是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解决你大爷。你差点儿没了命好吗?

果子泣不成声,一遍遍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同来的一个女孩也开始哭,越哭声音越响。乱糟糟中,我居然听到隔壁病床上一个女的对自己老公说,看见了?你要是敢出轨,就是这个下场。

趁大麦和果子互相示爱,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迅速达成了共识。有人负责去买吃的,有人负责联系帮大麦转更好的医院,有人负责索赔,同时大家心照不宣地把伺候大麦拉屎撒尿的光荣任务留给了大宽。

大宽什么都没听见。他正站在旁边病床前头,跟医生咨询。大夫啊,你看我脸上这伤,要不要包扎一下?

医生仔细看看他的伤口。不用,给你上点儿药吧。你这是让什么给挖的,这么狠?

大宽傻呵呵地笑。果子手藏在口袋里,不说话。我们也不说话。

果子,我真的没去找她。大麦声音嘶哑,又对果子说。

果子不哭了。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很温暖。我相信你。她说。

一周后,大麦出院。又过两周,拆石膏。一个月后,为了证明自己好了,跃跃欲试要把果子抱起来,结果用力过猛,骨裂。

折腾了快半年,大麦才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段时间果子请了长假,鞍前马后照料,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大宽的任务只坚持做了两天,说他姐姐的老公的姨夫的女儿的朋友暴毙,参加葬礼,从此三个月不见人影。

我们组个饭局,庆祝大麦大难不死。火锅的蒸汽里,果子笑得仍旧温暖,忙着给大麦涮肉吃。大麦傻乐,把肉偷偷放回果子碗里。

大宽准时出现,嚷嚷着要果子赔医药费。

破相啊!他指着自己脸说。没人理他。

大宽很沮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嘟嘟囔囔,说最近太倒霉了。上回微信约一个天通苑的妹子,说好了出来喝酒,车开到楼下,再无回音,害他在楼下喊了她一个小时。又不知道名字,只能喊昵称。

我一惊,差点把鱼丸掉地上。你喊了一个小时俏佳人?我问。

大宽转头看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喊的俏佳人?

啊,嗨,听见的。我说,拿筷子的手都抖了。你嗓门那么大,小区谁听不见?

大宽哦了一声,两秒后迅速反应过来。放屁!你他妈住酒仙桥!骗谁呢?

他跳起来,满饭店追着我打。我扔了筷子夺门而出。大宽紧跟在后面。

傻逼大宽

周末,我给大宽打电话。

大宽啊。我说,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发工资了?

……发了。大宽闷声说。

你去年好像说要请我吃饭来着吧?我接着说。你看,多巧,我没钱了,昨天吃的还是上星期剩的米饭……

大宽有一分钟没说话。

好。他说。

咦他居然没骂我?!

干脆得寸进尺一点儿。你去年可是说的请一星期。我说。没忘吧?一个星期。我特意强调。

大宽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又说。

我愣了片刻。

你怎么了?我问。

大宽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动静。

你中彩票了?我一下兴奋起来。这种好事儿!我仿佛看见鲍鱼、龙虾、大闸蟹……排着队在向我招手。

……小文结婚了。半晌,大宽慢慢吐出这么几个字。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请你喝酒吧。我叹口气,说。

半小时后,我在大宽家楼下的酒吧看到了大宽,抱着一杯红方坐在柜台前头。

这狗逼,居然没给我点酒。

嫁了哪个?我往旁边一坐,直接问。

大宽看看我,说了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仔细数了数,的确没听过。

那么多备胎,一个也没获奖?我开玩笑。

能不说这个么?大宽低声说,语气就和在求我一样,眼角好像还有泪痕。

……出息啊。

忘了她吧。我说。

大宽静静坐着,不说话。

大宽对小文的感情,持续了七年。

一开始,小文并不认识大宽。她是全校男生的目光中心,女神级别的人物,周围从来不缺追求者,横跨所有院系。她和我们同届,不同专业,学英文。我基本上只正经见过她一次,人确实漂亮,长发,唇红齿白,笑容甜美。

追她的人里,有富二代,有学霸,有学生会主席,甚至有教她课的年轻男老师。

嗯,还有个大宽。

大宽那时候是个穷逼,现在也是个穷逼,长得还丑,可以去演恐怖片。

但是大宽决定追她。

大宽的策略如下:他从别人手里拿到了小文的手机号,每天早晨睁眼就给小文发一条信息:早安。起床了吗?记得吃早饭。

晚上睡前再发一条:晚安。困了吧?做个好梦。

只要她回复“你是谁”,我就可以趁机自我介绍了。大宽说得眉飞色舞。这样还会让她觉得我温柔体贴又冷静,这就是印象分啊哈哈哈!

我满头冷汗。

一个月后,大宽拿着手机,愣愣地问我,你说她为什么不回复呢?

……废话,这么赤裸裸的骚扰,回复个蛋啊!换我就直接报警了好嘛?!

一定是诚意不够。大宽自言自语。

于是他改了短信。

清晨。第一缕朝阳照过窗户,将我的微笑送到你面前。我微笑,是因为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眼眸,想你如同万丈光芒充满整个世界。

这是早晨的版本。

深夜。孤零零的路灯撑起一整个夜晚,延伸出蔓延周围一切的黑暗。但是,不要害怕,最黑暗的时候,也有我在你身边。

这是睡前的版本。

……我操。我看着大宽的手机屏幕,强忍住抡起台灯砸死他的冲动。

很牛逼对不对?大宽继续眉飞色舞。我让锤子帮我润色了一下,就它了!

他把这两条按时发出去。第二天,发现小文拉黑了他。

这样不行。我耐住性子和大宽说。

对,大宽点头。我得换个手机号,表示我有毅力。

……大宽,你就没想过用正经的方式认识她吗?我问。比如请人家吃顿饭,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

大宽愣了愣,不说话。

你要没钱我可以借给你。我说。每天10%的利息。

大宽数学不好,肯定算不过来,到时候我就赚了哈哈哈。

大宽还是吭吭哧哧不说话。

我是觉得……大宽终于说,她那么漂亮,很多人追,肯定有人请她吃饭、请她看电影,我就想,给她一些特别的东西。

我没追过女生,也不会。大宽又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和别的追她的人,不一样。

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当然了,我也没钱请她吃饭看电影哈哈哈。大宽忽然大笑起来。

我转过身,假装不认识他。

后来,大宽又找到了一个办法。

他在人人加小文好友,每天偷摸上她的主页去看。那时候智能机还不流行,大宽的旧诺基亚入不了网,只能靠他的台式电脑。他早晨起床就把电脑打开,登人人,一有空就刷新,到晚上熄灯才恋恋不舍地关掉,破机箱每天呼啸轰鸣,疯一样拖着电表狂奔。

时间一长,他也会壮着胆子在小文的状态下回复。慢慢发展成每条必回,小文有时候也跑来看他的状态,让大宽很是惶恐,因为他的状态一般都是这样:

热死了。你麻痹,怎么能这么热。

晒死了,你麻痹,怎么能这么晒。

他娘的雨下这么大,你麻痹,老子刚买的新鞋。

哈哈哈路上看到两只小狗交配,哈哈哈后面那只找不着洞,哈哈哈笑死我了。

……

大宽忍痛全部删掉这些状态,开始转型:

你不盛开,七月的芬芳不来。你带着一袭笑靥,灿烂一整个夏天。

记忆是树上的叶子,落完了,深深埋入泥土,化作伤疤。

飞鸟从天空划过,天空了无痕迹。是的,我们不想念,我们不寂寞,我们不忧伤。

……

寂寞你大爷,忧伤你妈逼。

我和锤子相继把他拉黑。

但是这些状态居然得到了小文的关注。她在其中一条下面回复:好感动啊,你都可以去写歌词了。

下面又跟一条:笑靥那个,说的是谁呢?

大宽鼓起勇气回复:是你。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暑假。锤子和学姐手拉手去了云南旅游,余北北、大麦各回各家,刘佳常年不在宿舍。我接了个校对字幕的活儿,在学校待一阵子。宿舍就剩我和大宽两个人。

小文在人人上说她去给一个活动做志愿者,两个星期。她不回家,大宽也不走。

万一她有事儿需要帮忙呢。大宽说。

后来他真的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天半夜,快熄灯了。我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大宽睡前最后一次刷新人人,看到小文发了一个状态。

“明天想去故宫转转,有愿意一起的吗?”

两分钟前发的,还没有人回复。

大宽心里一激灵,迅速拉过键盘准备报名。手刚打了一个字母,“啪”宿舍断电了。

大宽一跃而起,在屋里嗷嗷乱叫。我把笔记本借给他。

一分钟十块钱。我说。

大宽没理我,火速开机,上网,登录,几分钟的工夫,那条状态居然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全是男的,而且,都在外校。

小文在底下回复了一句:好多人呀~真开心,明天大家一起去吧~

我顿时震惊。十几个心怀鬼胎的男的围着一个女的逛故宫……靠,画面太美了,不敢想。

算了吧。我和大宽说。

一转身,大宽已经在那条状态下回复:我也要报名!还有位置么?

我默默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大宽兴冲冲地起床洗漱。手抖,刮胡子刮破脸三回,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没走。我迷迷糊糊探个头,看到这傻逼正在往身上套西服。

我差点儿从床上掉下来。

你个狗逼,搞什么?!我问他。哪儿来的西服?

借的。穿西服显得正式。大宽一脸严肃。对了,借我点儿钱吧,没钱了。

……这个无耻的人。我借给他一百。

大宽穿着西服,口袋里揣着一百块钱,很潇洒地出门。

我打算起床,忽然想到,一百块借给他,老子今天就没钱吃饭了。

算了,躺下接着睡。

再睡醒的时候是晚上,饿得头昏眼花,中间还做了个梦,梦里头烤鸭和牛排打架。牛排说,你是傻逼。烤鸭说,你才是傻逼。吵了一个小时。

睁眼看到宿舍灯亮着。大宽只穿一条裤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一声不吭。西服挂在阳台上。

我的一百块呢??我翻身下床,劈头就问。我饿了,我要吃饭。

大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就剩这么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说。

我欲哭无泪。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喊,我要吃烤鸭,我要吃牛排!老子饿死了啊!你追你的女神,妈逼老子为什么要跟着受罪啊……

大宽没说话,五分钟后才开口。

我……跟小文表白了。他愣愣地说。

我接钱的手停在半空。

大宽跟着一群人去故宫。大宽很紧张。大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一路上一言不发。

他们坐地铁。所有男的都试图凑到小文面前,找有趣的话题。小文露出浅浅的微笑,从容地和每个人聊天。大宽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小文。

真美啊。他心想。

在故宫看了什么,大宽完全不记得。他走在人群最后面,看小文的背影,傻笑。

从故宫出来,他们去聚餐。饭桌上还是一群人抢着说话,说了什么大宽完全没听进去。他坐在小文正对面,视线离不开她,看着她始终保持浅浅的笑意,偶尔说几句话,露出白色的牙齿。

真美啊。大宽又想。

吃完,所有男的都抢着结账,几乎要打起来。大宽也想抢,想了想身上就一百块钱,可他们一共吃了一千多。

大宽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攥住钱,拼命吃菜。

回去路上,大宽还是不说话。吹牛逼的男生们一个接一个下了地铁,出地铁口,最后一个走反方向,剩下大宽和小文两个人。

大宽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着走。

经过一家电影院,小文转头看了一眼外墙上的海报,大宽敏锐地注意到,手又攥紧了口袋里的钱。

我们……去看电影吧。大宽说。

小文转向他,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电影?

前两天你不是分享了这个电影的一个影评么?大宽指着海报说。当时你说很想看。

小文笑了。你好细心啊。她说。

大宽心跳停了一拍。

进电影院,排队买票。大宽又开始紧张。操,只有一百块钱,万一电影票比一百贵怎么办?只能卖身了。

一问价格,六十一张,学生证打折,三十。

大宽松了口气。

他坐在小文右手边。小文专心看电影,大宽专心看小文。电影演了什么,他一点儿没记住。

电影结束,散场。他们并排往学校走。

你还知道我什么?小文问大宽。

大宽结结巴巴说了很多,包括小文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喜欢看什么书、什么电影,喜欢听什么音乐。

你真的很细心。小文笑着说。

那个给我天天发短信的,是你吧?小文又问。

大宽差点吓尿裤子。我……他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是你。小文脸上还挂着笑。能写那么好的句子的人,不多呢。

其实不该把你拉黑的。小文说,随手拿出手机,解除了大宽的黑名单。一开始就是觉得有点儿烦,现在想想,这样也挺好的,你有毅力,又细心,真的很好。

大宽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走到快进校门口的地方,他心一横,闭着眼问出来:那……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小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呀?她柔声问。

我、我喜欢你。大宽又说。一直都喜欢。

我知道呀。小文说。

那你会答应么?大宽声音发颤,差点儿破音。

小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仔细想一想,给你回复好吗?她说。等我短信?

大宽拼命点头。

你没戏了。听完这段话,我说。

为什么?!大宽睁大眼睛。

她要是愿意,当时就同意了。我又说。说回去发短信,是给你个面子。

大宽表示不信。你恋爱都没谈过,知道个屁。他说。

……你大爷,好像你谈过一样!

过了半个小时,一条短信发到他手机上。小文的号码。

来了来了!大宽无比激动地点开,一目十行。

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死盯着屏幕。

怎么了?我问他。

大宽不说话,默默把手机递给我。

短信这样写:我仔细想啦,和你一块儿出去玩儿挺开心的,你很有才华,但是做男女朋友,我真的没想过。不好意思。Anyway, we can still be good friends, right?

right你大爷,right你妈逼!写什么英语!英文专业了不起啊!?

我把手机还给大宽。大宽啊,死心吧。人家分手都用英语,你汉语还不及格,就别费劲了。

大宽站着没动。

我觉得她还是有点儿喜欢我的。他突然说。

……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没想过和我做男女朋友,只是没想过。大宽接着说。说明我还是有希望。

而且,大宽又说,她用了半个小时写这个短信啊,说明真的很重视。

重视个屁。我忍不住说。肯定是回宿舍先去洗澡、吹头发、敷面膜,快睡觉了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破事儿,赶快随便写几句。没准儿还是发给过好多人的。

大宽不置可否。他抱着手机,盯着短信看了一晚上。我没看到他回复,也不知道他回复了什么,只是临睡前听到大宽在那儿念叨:我不会放弃的。

他确实没有放弃。

他开始试着约小文出来,十次里面能约到一次,还经常爽约。不过小文从来不拒绝和他短信聊天,反正这种事情也不需要什么成本,回晚了,说在忙就是。偶尔话费不够了,大宽给她充。

大宽还是一样傻乐。

他说还想和小文一起去看场电影。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回忆。他说他还有机会,只要小文多了解他一些,也许会改变想法。

过了两个月,他真的发短信约小文一起看电影。

小文没有回复。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回复。

然后我们看到她忽然更新了状态,一张电影院的照片,底下打了一句话:终于和最爱的人看了第一场电影,手牵手,很幸福。

这时大宽才知道,小文谈恋爱了。

对方是她喜欢很久的一个学长。学长有女朋友,小文打电话向他告白,学长火速甩了原配,和她在一起。

那几天,学校里哀鸿遍野,无数对小文抱有幻想的男生心灰意冷,迅速开始新的感情。小文和学长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秀恩爱。

狗男女凑一块儿了。我评论。

你闭嘴。大宽双眼通红。他连续好几天打游戏,狠狠敲键盘。一个BOSS没过,他突然大吼一声,把键盘整个摔在地上。

宿舍死寂。大宽喘着气,慢慢弯腰,脸埋在手心里。

你说,我是不是个傻逼?他问我。

我眼眶一热。

不是。我说。你是个大傻逼。

过两年,我们毕业。学长和小文前后双双保研。大宽混进一家还不错的公司,朝九晚五。

又过了两年,我们意外得知,小文和学长分手了。

我和大宽喝酒。大宽兴致很高,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长久。大宽说。

我还有机会。他喝下一瓶啤酒,一脸严肃。

我心里一惊。你还没放弃?我问。

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要放弃?大宽白我一眼。

你这是幻想。我说。

大宽摇头。我这是爱情,他说,你没谈过恋爱,不会懂的。

……大爷的,好像你谈过一样。

大宽真的又联系了小文。

他加了小文的微信。小文对他不冷不热,发十几条才会回一次。

直到有一天,小文主动联系他。

你认识XX公司的人吗?小文问,我在找工作呢,好难找啊。好想去这家公司呀呜呜呜呜。

大宽瞬间心软,说:认识。

他认识个屁。小文想去的那家公司是知名外企,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争到一个职位。

大宽来找我,我想了想,找了丽里,丽里又在她的圈子里找到了这家公司的一个中层。中层说有个职位还有名额,但竞争很激烈,不好说。

算了吧。我劝大宽,成本太高。

大宽完全没听我的。他咬咬牙,请中层出来吃饭,约了三次才约到。大宽租了辆宝马去接,送了一套高级茶具,吃完饭又请桑拿、按摩,亲自把中层送回家,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

大宽没有那么多钱,找我借了一千,又找别人借了五千。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我问他。你不帮忙,她就找不着工作了?

大宽眼神很坚定,说。既然她找我了,就得尽力帮。

原本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么搞定,中层也打招呼说让大宽通知小文准备面试,结果过了几天,小文忽然又打电话给大宽,说找到工作了,在另一家公司。

大宽愣住。

后来我们知道,追小文的人里有一个富二代,家里开公司,听说小文找工作,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薪水很高,基本上挂个闲职。

我们在吃饭,丽里当场摔了筷子。

大宽不说话,头埋在饭碗里。

再后来,大宽打电话给那个中层道歉,赔礼的话说了足足十分钟。

晚上他喊我吃宵夜。我们两个人。烧烤摊人声鼎沸。大宽一口气喝下一大杯扎啤,摇了摇头。

累了。他趴在桌子上说。

忘了她吧。我对他说。不值得,真的。

大宽还是摇摇头。

他吃了三个月泡面,终于还清了之前借的钱。这狗逼仍然不长记性。隔三差五给小文发微信,问工作怎样、习不习惯。小文经常不回复,偶尔回一次,必定会带出别的事儿。

她要换去离新公司近的地方,搬家,找大宽帮忙。大宽联系了专业的搬家公司,还不放心,自己跟着跑上跑下搬东西,顺便付了所有的费用,小文一分钱没出。

谢谢你,大宽。小文站在一边说。你人真的好好。

她没留大宽吃饭,因为要赴约。富二代开车来接,大宽自己开车回家。

第二天大宽腰就肿了,趴在床上起不来,打电话让我给他送饭。

送你妈逼。我在电话里说。你有病吧?找工作那事儿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有个蛋用!大宽和我急眼。我总不能让她给我钱吧?!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大宽发来一条微信。

我知道我有病。他说。

我知道她不会喜欢我。大宽又说。追她的人太多啦,帅的、高的、有钱的、又帅又高又有钱的,哪一个都比我牛逼。

但是我还有机会。大宽接着说。我觉得我还有机会。那么多牛逼的人,她不是一个都没答应么。那么多牛逼的人,追不到她还不是去追别人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有真心。

我不想去讨论这些年究竟值不值得。昨天她说,觉得我人很好。就这一句,就值了。大宽最后说。

我忍不住回复他:你怎么知道别人就不是真心?

过了半个小时,大宽才回复我: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关了手机。

大宽最后也没追到小文。

那个富二代没能追小文多久。小文跟着他出入了不少高端场合,认识了一个做房地产的中年人。半年后,小文辞了工作,搬进中年人在三环附近的别墅,再过半年,结婚。

大宽没有收到请柬,也不可能收到。小文换了手机号,微信停用,从大宽的生命里消失。

也许毕业这三年,她都在等这么个机会吧。我小心地斟酌着词句。

大宽还是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喝酒,双眼通红。

良久,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分了两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叫“无题”,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文背对大宽,周围场景模糊。她侧脸看着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大宽盯着照片看了十分钟。

真美啊。他低声说。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操,忘了吧。大宽收起手机,大喊一声,都忘了!

他眯着眼睛四下环顾,忽然戳戳我肩膀。那个女的,长得不错。他指着角落里一张桌子说。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端起酒杯,一脸猥琐地走过去。

后来我们就被赶出了酒吧,理由是调戏老板娘。

我们蹲在酒吧对面的街上,很沮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宽啊,你付酒钱了么?

大宽摇头,反问,你付了?